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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寄秋 - 姑娘出手富滿門【單】 [打印本頁]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標題: 寄秋 - 姑娘出手富滿門【單】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4 01:30 PM 編輯

【小說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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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孟淼淼仰天大笑,老天爺待她真是太好啦!
隨便撿塊大石回家都能挖出金子,
她再鼓勵秀才爹開私塾教書,與兄長改良水稻,銀子還不手到擒來,
然而意外來得突然,她竟蹦出個出身侯府四房的親生父母,
聽說還被欺壓得很慘?沒關係,通通交給她處理!
青梅竹馬、太傅的孫子莫長歡為免她的親事被見利忘義的侯府中人利用,
自告奮勇要與她訂親,她這才得知,原來這隻大尾巴狼早就想把她叼回窩了!
多了個未婚夫,自是要讓他有力出力,她與他合作賣冰生意,
如今說是富得流油也不為過,可錢再多也無用,無權無勢就是會受人欺凌,
她的雙生姊姊被惡名昭彰的三皇子看上,讓一家子陷入困境……

【出版日期】    2019/3/22

【出版社名稱】新月

【書系及編號】 藍海E65201

*1.本文內容皆從網上蒐集轉載,本人不承擔任何技術及版權問題。
*2.任何商業利益上行為與本人無關。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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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4 01:28 PM 編輯

【序言】  生恩與養恩

        不知大家是否曾看過某些人尋找親生父母的新聞,他們或許是孤兒,也或許有養父母疼愛,想尋找親生父母,有些人是因為好奇,有些人是發現當初自己其實是被人口販子拐賣,也許親生父母並沒有不想要他,有些人則是為了求得一個答案——為何生我卻不養我?

        在尋找親生父母的過程中,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要顧及養父母的心情,無論找到與否,都不要傷了他們的心。

        寄秋老師的新作《姑娘出手富滿門》中,女主角孟淼淼穿越到三歲小娃兒身上,過著爹寵娘疼哥哥護的幸福生活。與在現代父母離異、由爺爺照顧的情況不同,她能體會另一種家庭中的親情,讓她越發愛撒嬌,享受著這幸福的一刻。

        可世事總是出人意料,其實她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這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打擊,並非因為自己不是親生,養父母給她的豐沛疼愛是許多親生家庭都給不了的,正因為如此,她更加擔心這美好的生活會被摧毀。

        對孟淼淼而言,真真切切生活在一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看親生父母為了尋找丟失的孩子,數十年來始終不放棄,這份堅持與見到她時所流下的激動淚水,在在打動她,尤其知道親生父母過得並不好,一再遭受家人欺壓,向來護短的她自是無法忍受,決定挺身而出,替親生父母翻身。

        孟淼淼的做法是令人欣賞的,她一邊替親生父母處理糟心事,一邊不忘努力賺錢在京城置產,想把養父母接來一起住,雙方她都顧及到,儘力從中尋找平衡點,尋找最完美、最令她滿意的結果,希望兩家人都能得到幸福,而最終,她也真的找到最適合兩家人相處的模式。

        生恩與養恩孰輕孰重?面對不同的親生父母與養父母,我想答案是不太一樣的,唯有一點我相信大家都認同,待你好的親人都應該儘力回報。大家也可以像孟淼淼一樣,放下矜持,靠著適度的撒嬌、擁抱或甜言蜜語,來增進家人之間的緊密情感喔!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4 01:51 PM 編輯

【第一章】 兩家子兩樣情

        喔—— 喔—— 喔—— 

        一聲雞鳴喚醒了向來寧靜的東山村清晨,一隻雄糾糾、氣昂昂的大公雞抖著五彩的羽毛,昂首闊步地從鋪著稻草的雞窩裡走出來,氣宇軒昂地彷彿牠才是這一方天地的主人。

        在牠身後是十來隻低頭啄食的小母雞,幾顆還熱著的雞蛋安安靜靜地躺在巢裡等人來拾。

        不遠處,第一道炊煙升起。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很快地,家家戶戶飄出淡淡的柴火味和飯菜香。

        有人蒸著白麵饅頭,有人鍋裡煮著粥,有人煎著蔥大餅,有人做著雞蛋羹給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小孩。

        東山村是一個相當平靜的地方,與最近的城鎮隔了一座山,要入鎮進城,步行得半天,若是坐牛車則約兩個時辰,有條村民鑿出的小路方便進出,對外往來並不封閉。

        可百年來不論外界如何起紛爭和戰亂,這裡都很少受到波及,只偶而加點稅,幾乎成了被遺忘的地方。

        村裡的人有八成以務農為主,開墾出一塊又一塊的土地,處處可見金黃色的稻田和垂地的麥穗,春種香稻,秋灑麥種,再種些生長期短的油菜花,基本上自給自足不成問題。

        另有兩成的人在鎮上與城裡打工,走街串巷當個貨郎,或是找個師傅學手藝,混個生計。

        種田得看老天爺臉色,風調雨順時餓不死,可就怕來個水災旱情,收成不如預料,因此農閒時村裡的人都會想辦法找個活掙兩個銅板,存糧防災。

        今日村子東邊的孟家也一如往常地拉開大門,一條大黃狗率先跑出來,找了個草叢抬起後腿,撒了一泡尿。

        孟家算是村裡的富戶,早年孟二元一家五個兄弟,沒有姊妹,過得還算和睦,但一個個成了親後,還是產生了變化,開始有了小小的私心,為了自個兒的小家起了分歧。

        從孟大元、孟二元、孟三元……到孟五元,家裡有三個讀書人,可種著二十五畝田地的莊稼人哪有能力供得起幾個讀書人,那是十分燒錢的事,漸漸地有些吃力。

        那時只能看誰唸書唸得好,儘量栽培了,其他人只好割捨,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心有餘而力不足。

        巧的是那年孟大元、孟二元同時考上童生,打算進縣考秀才,而孟老爹手頭上的銀子只能送一人進城……

        「淼淼,妳又在幹什麼?」

        正在偷吃蒜苗炒臘肉的孟淼淼淘氣的一伸舌頭,一口咬下冒著熱氣的薄切肉片,因為燙嘴而張口哈著氣,一雙靈動的眼兒骨碌碌的轉動。

        「娘,我沒有偷吃。」此地無銀三百兩。

        孟母秋玉容笑著以指在女兒嘴邊一抹,「喏!吃得滿嘴油,還想狡賴,睜眼說瞎話。」

        「我是幫娘嚐味道,看熟了沒。」她理直氣壯。

        「嗯哼!臘肉早就蒸熟,炒著吃多點口感罷了。」灶上的魚片粥正滾著,秋玉容灑上一點蔥花便起鍋,四溢的香味勾得人饞蟲直叫,把早起練五禽拳的孟家兒郎全吸引過來了,飢腸轆轆地等著吃。

        那一年孟二元中了童生,正意氣風發,準備和孟大元進城赴考,誰知家裡的盤纏不夠,只能在兩人之中做取捨,考上與否攸關他們的將來。

        這時候屋漏偏逢連夜雨,孟二元最疼愛的小女兒孟淼淼出水痘,高燒不退,村裡的大夫都說沒救了,要他別費心。  

        可是孟二元夫妻和三個兒子都不死心,齊齊跪地求孟老爹出銀子,讓他們帶孩子進城找更好的大夫醫治。

        只是孟老爹有點魔怔了,太想家裡有個秀才兒子,當時正不知該為哪個兒子出路費的他毅然決然地把銀子給了長子,讓他們提早進縣城安頓,放棄老二家快燒壞的孫女。

        見狀,孟二元十分寒心,便冷著臉提出分家,他賣田賣地也要救女兒,不讓她早夭。

        因此五個兄弟中,他是唯一被分出去的,其他四人至今還一個鍋吃飯。

        家中二十五畝地分成六份,一人四畝地,包括孟老爹的養老田。因孟二元幾乎是淨身出戶,因此多給他一畝水田及銅板五十枚。

        對正需要用錢的孟二元而言,五十枚銅板還不夠一次診金,更遑論抓藥,他一咬牙賣了兩畝地才湊到十兩銀子,這才急匆匆的向村長借了牛車,帶病得只剩一口氣的女兒進城。

        他不曉得抱在懷中的女兒在半途中已然斷氣,死了快半個時辰,全身僵硬冰冷,在進城的前一刻才有了微弱的呼吸,面色由蒼白轉為略有血色,身上的痘子慢慢退去,不若先前般可怖,佈滿一身。

        身體的冰涼降低發燙的熱度,等到了醫館時,病情已沒原先那麼危急,大夫開了藥,讓兩人在醫館住了一宿,連服三帖藥後,三歲大的孟淼淼便退了燒,呼吸順當的回家休養。

        只是他們已分了家,怎好再在家裡住下去,於是孟二元拿著看完病剩下的四兩銀子找上村長,在山腳下找了個一畝大左右的基地,請村裡人幫著蓋三間土坯屋,勉強度日。

        他的童生身分還在,但沒錢應考,只好放棄那次機會,靠著三畝田和幫人抄書、寫信餬口,一家六口過得艱辛。

        同樣不好過的還有孟大元,他沒考上秀才,入場第三日就因拉肚子的緣故而被抬出考場,止步於童生。

        眾人都不知道,再睜開眼的孟淼淼已不是孟淼淼了,而是一位來自現代的圖書館管理員,富二代子女。

        「淼姐兒,怎麼不多睡會兒?一入秋妳的身子骨便不太好,多穿件衣服呀!」寵女兒的孟二元最愛揉女兒頭頂,一見她綿軟的小模樣,心就化成一灘水,樂呵呵的直笑。

        因為當年出水痘傷了孟淼淼的根底,因此她怎麼養也養不胖,都十二歲了還不長個子,看來像個十歲大的女童,但是這不妨礙她的腦子比一般人靈活,甚至是聰慧過了頭。

        換了個芯子嘛!總要有些異於常人。

        「我是怕冷,可身子早好了,您看我走十幾里山路仍臉不紅、氣不喘的,我還能扛著一筐子山貨跑上跑下呢!」她勤於鍛煉,早就不是剛穿來的破身體,走一步喘三聲,連到隔壁串個門也要哥哥揹著。

        「少神氣活現了,上一回是誰揹了小半筐栗子就喊沉,非要我揹不可?」二哥孟明鑫打趣的說道,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滿寵溺。

        「真的沉嘛!我人小揹不動,當然是哥哥代勞,你人高馬大,有著一具適合做粗活的壯實身子,不找你找誰?」她言下之意,二哥像是頭拖著犁的老黃牛,能者多勞。

        孟二元生有三子一女,長子孟明森,十七歲,已取得秀才身分,目前在鎮上的書院就讀,打算明年考舉人,十日一休沐,可回家住上兩日,其餘吃住都在書院內。

        二子孟明鑫十五歲,三子孟明焱十三歲,兩人都跟著秀才爹讀書,可是讀了幾年書,發現志不在此,一個喜歡種田,打理田地裡的活;一個想當大將軍,在城裡的武館學藝,十天半個月也不見人,只有農忙時會回來幫上幾天。

        說來也是時來運轉,大病初癒的孟焱焱終是壞了底子,養了一年多才有所好轉,四歲那年終於能走出家門口,由幾個哥哥輪流揹著走了一段山路,在山泉湧出的半山腰稍做休息,看看四周的風景。

        想玩水的孟淼淼剛靠近山泉,不意腳丫子踢到一塊高出地面一寸半的黑色石頭,她牛脾氣上來了,非要把這塊石頭挖出來,讓哥哥抱回家。

        其實沒人發現有何異狀,只是一塊石頭而已,也就六、七斤重,被丟在灶台旁墊柴火,無人問津。

        過了約兩個月,有一天孟淼淼睡到半夜肚子餓,她想到灶裡埋了一顆紅薯,便爬起來扒灰找吃的。

        可是吃著吃著覺得不對,旁邊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是她扒紅薯時不小心把灰燼扒出來,燒著了柴火?

        當時她很緊張,連忙把柴火撥離灶旁,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著火,畢竟他們家只有三個土坯屋,燒毀了就沒有了,到時可無處棲身。

        結果她看到那一點閃光是石頭發出的。

        當下她一陣納悶,難道裡面有寶?

        於是和灶台齊高的小女娃用吃奶的力氣抱起石頭,邊走邊搖晃的來到房中,叫醒熟睡中的爹娘,讓他們瞧瞧是否有蹊蹺。

        起初孟二元看不出所以然來,在他眼中那就是一塊不起眼的黑石頭,還比不上能燒、能做肥料的牛糞。

        忽地,一旁的妻子驚呼,以指甲刮下石頭裂縫滲出的一點金黃色細末,難以置信的說著,「這……這是金子嗎?」

        聞言孟二元大驚,兩夫妻研究了一整夜,過了三天還是覺得不妥當,便以找三兒子的名義去了縣城,找上冶金製鐵的鋪子,讓人開石,試著提煉出精純的金子。

        誰料得到直弄出五斤多的純金,夫妻倆忙拿到錢莊換銀子,一斤十六兩,一兩金子十兩銀,最終得銀九百多兩。

        這下悶聲發大財了,兩人反而手足無措,這麼多銀子要怎麼辦?太傷神了,存著給女兒當嫁妝嗎?

        他們真是這麼想的,沒想過用這筆意外之財改善家計,反倒是孟淼淼看著漏水的屋頂,要爹娘悶不吭聲的買下土坯屋四周五畝地當基地,再起一間石瓦磚牆的屋子,順便把屋子後頭的山坡地買下,種她愛吃的水果。

        扣除買基地和蓋房子的費用後還剩下七百多兩,孟淼淼便要他們買田地。她知道孟二元一直耿耿於懷當初為了治她的病而賤賣的兩畝地,買地方解父親的心結。

        因此孟二元名下多了三十畝水田、十五畝旱地,平時由一大家子照看著,真要忙不過來才請人幫忙。

        待到孟淼淼六歲,有了銀子的孟二元終於能進城考秀才了,而他也順利考中,不過是末幾名,心滿意足的他便息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念頭,決定在村裡開私塾。

        一晃眼六年過去了,蓋在自家屋子旁的私塾收了三十幾名學生,一年束脩一兩銀子,筆墨紙硯自備,若要早、晚在此用膳則多加半兩銀子,由師母掌勺,每日至少供應三素一葷一湯,不讓孩子餓著。

        不過學生大多是村裡的孩子,為省那半兩銀子,有些村民會自個兒送飯來,或是回家吃,真正吃團飯的不到十五人。

        除了私塾的收入外,孟家還有另一筆收入,可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孟淼淼因自己嘴饞想吃果子才慫恿疼她的父親買幾棵果樹來種,可是孟二元真是太寵女兒了,一聽哪裡有不一樣的果樹便上門去買、去討要,這幾年下來竟陸陸續續種了不下千棵果樹,而且品種之多叫人眼花撩亂。

        慢慢地,有些果樹開花結果了,有些還要再種兩年。

        一日,一位外鄉客到東山村走親,看到壓枝的纍纍果實十分驚奇,於是開口問能不能由他代賣一些,賺得的錢六四分,主家六,賣家四。

        誰也沒料到果子能賣錢,便順口應了,誰知那賣價超乎想像,年年進帳四、五百兩,高過他們好幾年的收入。

        所幸孟二元一家人也不貪心,銀子夠用就好,守著一間私塾、三、四十畝地與一片山坡地就滿足了,錢多易遭嫉,眼紅的人可不會少,不患貧而患不均,謹慎為上。

        「真把我當牛來使了,臭丫頭。」孟明鑫佯怒的板起臉,拉拉妹妹繫著頭繩的辮子,輕輕扯著玩。

        「爹,二哥欺負人。」她要告狀。

        穿越後,因有一家子寵著,她決定好好享受這難得的童年生活,越發小孩子心性。

        一聽見妹妹這樣說,孟明鑫立即把手放開,裝出一副「我什麼都沒做,她太嬌氣了」的無辜表情,「爹,我沒碰她,妹妹太杯弓蛇影了,吹陣風就能把她嚇著。」

        妳呀妳,還鬧,老讓哥揹鍋。

        你不揹誰揹?妹妹我身嬌體弱,不堪重負。

        嬌嬌女。

        臭牛哥。

        兩兄妹用眼神交流,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既然知道你妹妹嬌弱就別招惹她,要是再害她生病,我用戒尺抽死你。」年紀小小不讀書,只想著種田,到底是哪來的志向要成為天下地主,把所有地都種上?

        「爹,您只看到她嬌嬌柔柔的樣子,沒瞧見她坑兄的狠勁,無賴得很。」孟明鑫嘴上說著埋怨話,實際上他比誰都疼愛妹妹,妹妹說什麼無有不應。

        孟二元一瞪眼,「再狠有小貓的氣力嗎?你多顧著淼姐兒,再過一、兩年她也要議親了,咱們能寵她到幾時?」

        一說到議親,孟淼淼悄悄的翻了白眼。

        她才十二歲,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上頭三個哥哥都沒著落呢,幾時輪到她冒頭了?真是躺著也中槍。

        可事實上她爹娘的確在為她物色中,疼女兒的孟二元捨不得貼心棉襖嫁得太遠,早已有模有樣的盤算起來,村裡幾個適婚的小夥子都被指指點點一番,連外村的學子也不放過。

        孟二元希望她嫁個讀書人,起碼有功名在身,日後和和睦睦不愁吃穿,舉案齊眉鳳凰于飛。

        而秋玉容只想有個有些許家底的男子和善待她就好,不求大富大貴,入大戶人家當主母,只要能笑呵呵過日子便心滿意足。

        他倆同時盯上鄰居家的少年郎,卻又有點可惜他是京城來的,總有一天要回去,他們不想女兒傷心。

        「爹,大哥十七了。」孟淼淼禍水東引。

        孟二元輕輕搖了搖頭,「男子晚一點成親無妨,等他明年中舉再說,不急於一時。」

        那誰急了,她嗎?「爹偏心,說什麼疼淼淼全是哄人的,您巴不得早日把我趕出去,不礙您的眼。」

        孟淼淼嘟嘴,一臉不滿。

        「瞧她,又揣著聰明勁裝糊塗了,誰不知道議親的流程至少要走兩年,兩家定了親還要過六禮,等真要出門都十六歲了,爹想留妳,妳還不一定肯留呢!」女大不中留,是為別人養的。

        「女兒這樣還不是你寵出來的,好意思腆著老臉教訓人,女兒都餓了還不讓她吃,回頭餓瘦了你又心疼。」三十出頭的秋玉容姿容清雅有餘,豔色不足。

        一聽到這話,孟二元就投降了,「快來吃飯,別餓著了,一會兒給爹裁紙,讓學生練字。」

        他招呼著女兒,無視一旁的兒子。

        孟淼淼拿起一顆饅頭,從中扳開,夾入臘肉和炒青菜。「我不裁紙,我要上山摘野菜、挖些竹筍。」

        「又上山?」他眉頭一皺。

        「秋天一到,山上的野果子多,摘一些曬乾了當乾果吃,不用每回上城裡買一大包等年節用。」她覺得自家炒製的零嘴比較香,外面買的口味淡了一些。

        主要是冬天太長,一旦落了雪就看不到綠意,一片銀白,她想吃口綠色蔬菜非常難,所以多摘點野菜曬乾,多少換換口中的味道,不至於連口菜也吃不著。

        「咱們坡地上的果子也快熟了,妳瞎忙什麼勁,想吃就去那裡摘。」何必累著自己,曬得粉白小臉都黑了。

        她一吐舌,「那是要賣錢給哥哥們娶媳婦的。」

        長幼有序,上面的三座大山都搬走了才輪到她。

        「咱們不缺錢。」本來種果樹就是為了她,哪知本末倒置了,女兒反而愛往山裡跑。

        「我不要,我自己賺。」他有手有腳,養得起妹妹。

        父子倆異口同聲,把母女倆逗得哈哈大笑。

        「快吃吧你們!咱們地裡的稻子過兩日就能收成了,接下來的包穀、花生、地瓜也該採收了,一畝地的大豆能榨不少油,供一年吃用了……」秋玉容說著家常裡短。

        「嗯!老大、老三也該回來了,妳殺隻雞給他們補補,出門在外總沒在家舒適。」一文一武勤用功,哪日等他老得走不動了,小女兒也有靠山,不怕婆家欺負。

        她一頷首,心裡也想孩子了,「好。」

        「等秋收後再雇幾個村裡人把土翻了,用牛犁一遍土,灑下冬小麥的種子,明年三月就能有新麵吃了。」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他真的什麼也不愁了,只等著兒女成家立業,兒孫滿堂,含飴弄孫。

        「得了,你的學生快來了,趕緊吃一吃,走百步消食。孩子大了,該放手讓他擔事了。」看著各有主見的一雙兒女,她心中再無所求了,雖然夜深人靜時仍有小小的遺憾……

*             *             *

       京城,錦陽侯府四房院落內。

        「四郎,我們的荷姐兒真的找不回來了嗎?」面容憔悴的女子微帶病容,但仍可見往日麗色。

        「不會的,皇天不負苦心人,總有一天荷姐兒能回到我們身邊。妳安心地養病,別想太多,我一定會盡全力找回我們的女兒。」文質彬彬的顧四郎面白膚細,宛若一管青竹,風狂雨急不能令其折腰,光風霽月,有著文人氣節。

        面色發白的女子有氣無力的苦笑,「都過了十來年,你不用再安慰我,荷姐兒只怕凶多吉少,我已經不指望了,只盼著她能被好人家收留,別流落到那種不好的地方。」

        她真的不貪心,只希望能用餘下的性命換取女兒的一生安然,見或不見都無妨,她只要女兒活著。

        「翎兒,不許說喪氣話,定一大師不是說過嗎?妳與她有母女緣分,定會相聚,妳不要再滿腦子胡思亂想,把身子養好了才有力氣為她找婆家。」若找得回來,以荷姐兒那年歲也該說親了,明年開科考,正好可從中挑一個乘龍快婿。

        蔣秀翎笑了笑,不發一語。

        想當年她是將門兒女,上馬能殺敵,手持長纓槍,跟著父兄叱吒沙場,殺出一身血氣。

        後來她愛上文人出身的顧四郎,兩人從此情深無可自拔,有了白首相守的盟約,誓要與君天長地長,永不相忘。

        誰知兩家長輩都不贊成此事,一為武將,一為文官,文武不相容並且相忌,他們堅決反對,並試圖拆散這一對有情人。

        情比金堅的兩人一心要在一起,以死相逼,相偕在懸崖邊往下跳,以償對方深情,顧、蔣兩家被逼得不得不點頭,蔣家三姑娘和顧家四郎才如願以償,交頸為夫妻。

        可是事情真能一帆風順嗎?

        一入侯門深似海,嫁入錦陽侯府不久,蔣秀翎很快便發現抽娌間不合,相互勾心鬥角,看似風光無限的侯府只剩下好看的門面,裡面早就蛀光了,是大廈將傾的空殼子。

        因為早年婆婆偏疼麼兒,因而四房手裡握著不少值錢的鋪子和地契、莊子,加上長輩給的賞賜、紅封,比起其他開銷大、愛揮霍的三個房頭,四房過得有滋有味,私產頗豐。

        手上有錢易遭人嫉妒,蔣秀翎明顯遭到排擠,三個妯娌有意無意的明嘲暗諷,妄想瓜分四房的房產,其他三房聯合起來對付她一人,讓她應接不暇,身心俱乏。

        但是婆婆的嫌棄和刁難才是最令她難受的,她曾在懷孕中期被婆婆罰跪在冰天雪地的庭院一整天,只因她聲音太大聲,嚇得婆婆養的畫眉鳥如意掉毛了。

        最終那孩子沒留住,是個已有手的男胎。

        顧四郎找上母親大吵一頓,母子倆徹底決裂,從那時起,四房的人便被侯府厭棄了,任憑他們自生自滅,雖仍有分例卻少得可憐,比打發乞丐還不如。

        好在他們還有莊子上的出息和鋪子上的租金,以及蔣秀翎自個兒的嫁妝,身處困境中仍可怡然自得,不必求助於人。

        不過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蔣秀翎再度有孕,即將臨盆前,她還特意回娘家待產,就防大房、二房、三房下毒手,不給一條活路。

        誰知熬過一個月的月子,回到侯府的第三日,不知是誰胡亂傳她生的是龍鳳胎,老夫人不喜媳婦卻是愛孫子的人,便命人抱走傳說中的男嬰,也就是雙生姊妹中的妹妹。

        阻止不了的蔣秀翎只聽小女兒哭了一聲,從此她就回不來了。

        老夫人發現那孩子並非孫子後,氣怒交加,下人看人下菜碟,疏於照顧,導致孩子被一位臉生的婆子偷抱出侯府,再找到人時已兩手空空。

        婆子說她因欠債而動了心思,原本要將人賣個好價錢的,小小姐粉妝玉琢太得人疼,定能賣高價。但是出了城往南走,她忽地尿急,便把孩子放在停在路邊的驢車上,怕孩子被人發覺,還裝入車上的空籮筐內,準備等她方便後再來抱回。

        哪曉得撒完一泡尿後,連人帶車都不見了,地上還留著一坨剛拉的驢糞,她左瞧右瞧就是瞧不見驢車。

        泥牛入海,孩子失蹤了,下落不明,杖責那婆子亦找不出絲毫線索。

        得知此事,蔣秀翎一下子病倒,病情來勢洶洶,原來能一槍挑十名壯漢的身子垮了一半,變得虛弱無力,稍一吹風便受涼,藥吃得比飯多,巾幗英雄成了病西施,三天兩頭捧心長吁短嘆。

        雖然顧四郎請了太醫開藥調理,可身子骨還是受損了,連著數年都未曾有身孕。

        想抱孫子的老夫人在此時落井下石,送了五、六個如花似玉的身邊人給顧四郎,要他為顧家開枝散葉。

        好在情深意重的顧四郎拒不收用,把嬌滴滴的美人兒送回老夫人的院子,並撂下狠話,終身只此一妻,永不納妾。

        老夫人氣炸了,威脅說他們再不生出兒子來,便要強行除族分家,不認顧四郎為顧家子孫。

        得知此事的蔣秀翎哭了一整夜,為了不讓丈夫左右為難,她忍著苦澀服下極其傷身的虎狼之藥再與丈夫行房。

        果然一年以後誕下一子,惡語諷刺的婆婆才稍做平息。

        只是孩子生下來,母子倆的情況都不太好,因為是藥物強催的結果,兩人時不時的就要請大夫,面色是少了血氣的青白,能活幾年沒個定數,全看天意了。

        「定一大師是你相交多年的棋友,雖然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應你所求還是會說一、兩句違心話。」人生有幾個十年?她等得太久、太久了,也許下一個十年她已經不在了。

        在絕望中等待的蔣秀翎不再有盼頭,在四面是敵的侯府中她舉步維艱,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定一大師不會說謊,即便我們是知交好友,釘是釘,鉚是鉚,有一句說一句。」是她太失望了才不敢相信。

        「或許吧!但我已經沒多少心力等下去了。」她累了,想好好地休息,不為紅塵俗事煩憂。

        聽出妻子有些厭世念頭,顧四郎面上一慌,緊緊握住她的手,「翎兒,我們還有銀子,多派人去找。」

        「是嗎?」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熄滅。

        「妳忘了我們還有蓮姐兒和真哥兒,他們還小,需要妳的照顧。」他們並非一無所有。

        「蓮姐兒……真哥兒……」是的,她還有兩個孩子,怎麼能任他倆在汙濁的世間沉浮。

        顧四郎猶豫又小心翼翼的問:「荷姐兒和蓮姐兒是雙生姊妹,容貌必定相仿,我想能不能以蓮姐兒的容貌畫張像,讓人尋找長相雷同的姑娘?」

        「你是說……」她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不試試怎知成不成,死馬當活馬醫了。」他豁出去了,不想再憋屈的活著,被人當狗打。

        「……四郎,我怕。」她反手握住丈夫大掌。

        「別怕,我在呢!」他是個沒用的男人,連妻子也護不住,顧四郎面有憐惜和痛苦之色。

        她纖細的雙肩微微顫抖,「會不會害了蓮姐兒?」

        他面一沉,「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顧不了許多了,要嘛一家團聚,否則四房分出去,由嫡支變成旁系。」

        自古嫡庶有別,嫡子所在處便是本家,享盡家族的榮耀,有本家的扶持可省下不少事,還可利用其人脈和管道,以及銀錢上的幫襯,更加無往不利的做自己想做之事。

        反之若為旁系則得看人臉色行事,好的升遷位置永遠輪不到自己,累死累活的做事只是為人作嫁,還得傾其全力給予助力,不然很快會被無視,想藉助家族上位是不可能的事,如墊腳石般不受重視。

        「我受夠府裡的你爭我奪,彼此算計來、算計去,我們想個法子外放吧!」眼不見為淨。

        「妳不怕荷姐兒回來找不到我們又被欺負了?」沒有父母在身後撐腰,下場堪慮。

        「這……」她一頓。

         顧四郎輕拍妻子後背,語氣和緩,「這件事交給為夫去辦,妳養好病才是最重要的,我和孩子都需要妳。」

         「嗯,都聽你的。」他是她的天,一生的依靠。

        他鬆了口氣,「不要擔心蓮姐兒閨譽不保,大不了從岳父舅兄的麾下去找一個,武官不在乎這種小事。」

        她一聽,噗嗤一笑,「婆婆會氣死,公公會指著你的鼻頭破口大罵,說你是大逆不道的子孫。」

        文人向來自命清高,看不起言行粗鄙的武將,當年蔣秀翎要嫁入錦陽侯府也是一波三折,受到不少鄙視和辱罵,皆言她高攀了,不知羞恥,泥裡的蚯蚓也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即便過了十數年,兒女成雙,她還是格格不入的那個,融不進文人世家,始終被拒之在外。

        「氣就氣吧!反正不是第一回……」顧四郎捏捏妻子的手,趁她心情不錯時說兩句打趣的話,不意眼角一瞟,看見一子一女臉色有異的進了院子,似乎有哭過的痕跡。

        「進來。」

        父親一聲低喚,身形略有差距的姊弟倆很慢地進入屋內,濃濃的藥味一下子衝進鼻翼,讓兩人原本委屈的眉目更顯得楚楚可憐,一副小受氣包的模樣。

        「怎麼了?」

        顧清蓮、顧清真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相視無語,紅了眼眶,鼻頭酸澀的輕輕一抽。

        「誰要開口?」顧四郎看了看小嘴抿成一條線的兒子,瞧見他身上幾個腳印和汙痕,再看一眼欲言又止的女兒,怯生生地像是失去羽翼的雛鳥。

        「爹,我們……呃,沒事……」一想到那些人凶狠的眼神,她話到嘴邊又縮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四房在侯府的地位向來不高,要是為了一點小事被趕出去,他們要住哪裡?

        「真哥兒你來說。」雖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但大女兒為求全而屢屢退讓,讓人不由得失望。

        真哥兒看了二姊一眼,吞吞吐吐的說得結巴,「是……七弟弟推我,他……他說他才是六少爺,我長得又、又小又矮,應該是最小的,我……我不同意,他……他就踢我……」

        錦陽侯府的老夫人相當厲害,而且善妒,沒有容人之量,因此府中四位老爺都是由她肚皮生出來的嫡出,沒一個庶出。

        七弟弟指的是三房的庶子,在府中排行第七,長得虎頭虎腦,有點胖,氣力不小,因為其母是受寵的姨娘,是某親王所賜的貴妾,因此母子倆的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除了長房、二房的嫡出外,見誰都頤指氣使,不放在眼裡。

        「蓮姐兒,妳是姊姊,又比他倆大六、七歲,妳為什麼不護著弟弟?」維護兩句也行,庶出打嫡出就是不對。

        「我……我……我怕七弟,他打人很痛,叫他別打了他還是打……」一雙驚懼的水眸蓄滿了淚,彷彿在說「我沒錯,為何要罵我?我阻止了呀!但沒人聽,阻止不了」。

        顧四郎聞言一瞇,「他也打妳了?」

        「我……我……」她咬起唇,淚珠兒直落,好似梨花帶淚,柔弱地需要呵護。

        「欺人太甚,黃口小兒也敢爬到我兒頭上撒野,三哥是怎麼教孩子的?我去找他理論……」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些人越來越過分了,連小孩子也不放過。

        「四郎,別呀!我們勢單力薄,鬥不過他們的。」獨木難支,大房、二房、三房都想吃掉四房。

        「爹,三伯只會偏袒楊姨娘,他聽不進去您的話。」去了只會自取其辱,何苦來哉?在吵嘴上爹一向說不過人家。

        妻女的勸阻讓顧四郎有氣難抒,一口氣憋得胸口發疼,若他的兒子再大一些就不用孤軍奮戰了,「妳們要我忍氣吞聲,當沒這回事?」

        蔣秀翎眼露苦澀,「不退讓又怎樣?你能帶著一把刀衝進三房院子,見人就砍,不怕見血?」

        那是武人的作風,全然不跟人講理,先砍了再說,她的父兄便是這種人,誰受了欺凌便帶人殺上門。

        不見得真是殺人,而是震懾,打敗對方,對方自然心存懼意,下回想踩武將家的腳就得衡量看看自個兒的命有幾斤幾兩重。

        「這……」他一噎。

        都是一家人,幹麼喊打喊殺的,大家都懂禮識趣,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把理掰開了講。

        「四郎,我們爭不過人家,別再痴心妄想別人會當你是兄弟看待。」自從娶了她之後,錦陽侯府就成了文人世家的笑柄,本就不怎麼響亮的名聲更加一落千丈。

        他沮喪的垂下頭,「翎兒,我對不起你們,是我害你們受苦,我太沒用了……」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4 02:25 PM 編輯

【第二章】 鄰居哥哥欺負人

        「二哥,你快一點,拖拖拉拉的幹什麼,四肢不勤老得快,你再慢下去都能跟老牛結拜了……」

        猴兒似的孟淼淼一下子竄到最前頭,穿著舊衣衫和哥哥穿不下的舊褲子,一束頭髮綁在腦後,一副野小子的打扮,背後揹著比哥哥的籮筐小一半的小籮筐,嘻嘻哈哈的雙手插腰,腳踏大石頭高聲叫嚷。

        尾隨在後的孟明鑫揹著半筐的野生栗子,還有二十多顆有點酸的金黃橘子,上頭再搭上幾把野菜。他的籮筐已快滿了,再裝也裝不了多少,只能用手拿著。

        反觀小人得志的妹妹,她的籮筐裡就一把野莓,連片菜葉子也沒有,難怪她身輕如燕,手腳俐落,一爬就爬到十人合抱的大石頭上。

        「妳給我小心點,別蹦蹦跳跳,留心點腳下,妳要是硌破一點皮,我回去會被爹打到吐血……」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一鑽進山裡就像回家似的,毫不矜持。

        「二哥,你別叨唸了成不?這條山路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百回了,哪裡長蘑菇,哪裡有兔子洞我都一清二楚,絕對出不了錯。」她說著原地跳了三下,表示此山任她踩,她矇著眼走路也不會走岔,熟得跟自家菜園沒兩樣。

        「難不成妳還想打隻野雞回去加菜?」孟明鑫揶揄妹妹的淘氣,她什麼都敢玩,人家是上樹掏鳥蛋,她是煙燻蜜蜂,再摘下比她重的蜂巢;下溪摸蝦她嫌小,捉來約莫手臂粗的鱸鰻,差點被魚給咬掉小指頭……

        總之,他有個令人頭痛不已的妹妹,古靈精怪又活潑好動,他常說她是個假小子,野起來比誰都瘋。

        她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搖頭晃腦,「一隻不夠吃,最少要兩隻野雞,你忘了大哥、三哥要回來嗎?」

        「呿!誰記得他們,少吃一口、兩口餓不瘦,讓娘蒸兩個窩窩頭就夠了。」省下來給妹妹買新裙子。

        孟明鑫無時無刻不惦記著妹妹,想把最好的都給她,妹妹是世上最可愛又最可恨的寶物。

        「二哥,你變壞了。」她咯咯笑著往草叢奔去,先用手中的竹枝拍打草葉,再把雜草撥開,裡面藏了七、八顆野鴨蛋。

        所謂的山其實並不高,也就兩、三百丈的高度而已,因為腹地甚廣,野草豐美,因此有很多的野兔、山雞和一些獐子、麃子、田鼠和蛇類,至於什麼老虎、熊瞎子一頭也沒有,要到更遠的深山才能見到。

        所以出入的村民並無被野獸撕咬的危險,最多因天雨路滑,或是自個兒不留神腳一滑,跌個四腳朝天,十餘年來尚未聽聞有人死在山裡,孟家人才允許金疙瘩似的小女兒上山玩耍,摘摘野菜野果當野趣。

        「哪裡壞了,普天之下找不出比妳二哥更老實的莊稼人,瞧瞧我這一身結實的肉,鋤土耕地兩不誤,年年都是豐收年。」孟明鑫拍拍胸膛,少年的身體已有男子的雛形。

        「二哥,你為什麼喜歡種田?」她順手把拾來的鴨蛋往他筐裡堆,底下墊著野菜不怕磕破。

        他想了一下,摸摸妹妹的頭,「那一年我們剛和大伯、二伯、三伯他們分家,因為要治妳的病,家裡銀錢不多,田地又只剩三畝,繳了稅根本不夠六口吃用……」

        那時餓著肚子的他便發下宏願,要種出好多好多吃不完的糧食,餵飽他的家人,讓大家不用挨餓,三弟可以盡情吃冒尖的白米飯,妹妹不必再吃向人借來的碎米粥。

        種田好,有糧食吃,肚兒飽飽精神好。

        不過要不是妹妹福澤深厚,隨便一踩踩到包金的石頭,他們可能還得飽一頓、餓一頓的忍受飢寒,哪來今日的好日子,更別提有幾十畝的水田。

        為了讓妹妹吃好、穿好,天天有肉吃,他要更加努力,種出妹妹口中畝產九百斤、一千斤的田地,還要改良稻種,種什麼雜交水稻,使一年一穫的稻米能一年收成兩次,好買下更多的田地再種糧。

        民以食為天,百姓吃飽了就不會造反,國泰民安。

        「二哥,你們辛苦了。」都是因為她拖累了大家。

        她穿來時年歲實在太小,想幫忙改善家計也有心無力,那時的她連張凳子都搬不動,只能看著漏水的屋頂興嘆,這家人真窮呀,住的地方還沒她以前的浴室大。

        她前世的爸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因此她是祖父一手帶大的。祖父藉著家族留下的大筆錢財開了間私立圖書館,任職館長,每年都會在她戶頭存入一百萬當她一年的零用金,所以她打小生活富裕。

        她很喜歡圖書館,一放學就往圖書館裡跑,唸大學時選的也是圖書館管理系,一畢業就進入圖書館工作,從基層做起,一直做到主管階級,祖父打算把他的館長之位交給她,他要退休了。

        誰知一場七級地震毀了一切,當時她正在圖書館內安放新添購的書籍,地震來時一陣天搖地動,站在梯子上的她被震倒在地,成千上萬的書由上往下砸在她身上,她活生生的被埋在書堆裡,最後壓下來的書架斷了她所有生機,呼吸一滯便眼前一片黑。

        她醒來時以為獲救了,下一刻便有一口很苦的湯藥往她嘴裡放,苦得哇哇大叫的她這時才發現自己變小了,滿身一粒粒的小水痘,一個「娘」為她上藥,輕聲的哄她睡覺。

        「不辛苦,做自己喜歡的事怎會辛苦?大哥想出人頭地便去唸書,通過科舉找到立身之地;三弟一心保家衛國,習武是很好的出路。我們找著自己想走的路便是一件好事,哪敢言苦。」他是最沒出息的一個,只想守住自己的小家。

        「那我該做什麼呢?」人人都有遠大的志向,就她混吃等死,實在太丟臉了。

        看妹妹一臉苦惱的樣子,孟明鑫大笑著捉弄妹妹,以指彈她鼻頭,「妳當一頭豬被我們養著就好。」

         她不滿的一哼,推開他的手,「壞哥哥,你才是豬,腦滿腸肥的祭天豬,我要吃你的肉,啃你的骨頭,滷你的豬耳朵,然後……啊!有兔子,好肥的一隻,快捉住牠,不要被牠跑掉了……」

        「淼淼,小心,後面是陡坡,沒有路……」眼看著妹妹一溜煙的往前衝,孟明鑫驚得臉色大變。

        常走山路鍛煉出反應靈敏的好身手,一把逮住肥兔子的孟淼淼正想得意地回頭炫耀,哪曉得腳下踩的泥土非常鬆軟,她才一動腳下就空了,整個人跟著鬆垮的泥土往下掉。

        她想死定了,這下不死也半殘,爹娘又要為她傷神了。

        驀地,下墜的身子忽然停住,不知哪兒伸出來的手倏地捉住細腕,手上微疼,她忙往上瞧。

        「咦?長歡哥哥!」

       她家隔壁的鄰居,六年前搬來的。

        「把妳手上的兔子丟掉。」她是有多想吃牠,危急時仍死不放手,緊緊捉著。

        「什麼兔子……啊!牠還在。」她手一提,十分驚喜自己的手裡還捉著兔子。

        「放開。」面色冷峻的少年俊雅清逸,瞳眸深邃且有神,透著一股清冽和冷意。

        「放……放了牠嗎?長歡哥哥,我很瘦很瘦的,輕如羽毛,你一使勁就拉上了。」她吸了口氣癟頰,意思是她變瘦了,沒多少重量。

        「妳想死還是想要兔子?」他故意鬆了鬆手,讓她向下滑了一寸。

        她搖著頭,「不要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話騙我,三歲孩童也不相信,有銀子什麼東西都買得到,你快拉我上去。」

        「丟掉兔子。」他很堅持。

        「長歡哥哥,你看這隻兔子多肥,能炒一大盤紅燒兔肉,我給你留最有肉的後腿,咱們不吃獨食。」她拎得手有點沉了,再不上去真要縱兔歸林了。

        「我不吃兔肉。」她還真是不死心。

        「騙人,你上回明明跟我搶肉吃,搶得我都想用盤子往你的腦門砸。」他很過分,專夾她看上的大塊肉。

        「妳想用盤子砸我?」原來是頭白眼狼。

        瞧他似乎想鬆手,求生意志強烈的孟淼淼趕緊捉住他的手。「沒有,沒有,我說笑的,長歡哥哥長得這麼好看,世間絕無僅有的美少年,我哪敢狠心下毒手。」

        趴在斜坡上往下瞧的莫長歡嘴角微勾,沒人瞧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妳到底要不要放掉手裡的兔子?妳越來越沉了,我快捉不住妳了。」

        「不放,你每次都騙我,上回你說瞧見長了雙翼的飛天牛,結果害我跌到水池裡,又說有幼虎崽在山邊轉,害我跑去瞧的時候被山豬追得滿山跑……」她一口氣舉出此人不可盡信的十幾個實例,由不得狡辯。

        「原來你都這樣欺負我妹妹,難怪我叫她到你家借幾兩鹽她都不肯。」真相在此,水落石出。

        莫長歡腿上一疼,他回頭瞪向咬了他一口的孟家老二。「她運氣差也能怪別人嗎?」

        他趴著,左腿由老管家莫福抱住,右腳剛被孟明鑫拉住,一人抓一腳防止他救人不成反陷險境,一起下滑。

        「先把我妹妹拉上來再說,她在下面一定很害怕。」孟明鑫重重捏他腳踝,警告他再不照做就掰彎腳脖子,讓他無法行走,當跛子。

        「對呀!對呀!長歡哥哥你是好人,天上地下第一好,你好人好上天,幫人幫到底,我這般吊著很難受。」腳不踩地的感覺很空虛,好像自己快掉下去了。

        「沒力氣了。」他貓逗耗子似的靜止不動。

        「莫長歡……」孟明鑫怒視。

        「你再不拉我上去我要開始哭了,你確定要我使出殺手鐧?」她作勢要放聲大哭。

        「等等,不許哭。」他頭皮一麻。

        「我偏要,誰叫你見死不救,哇嗚—— 長歡哥哥欺負人,嗚—— 嗚—— 哇—— 哇—— 莫爺爺,快來打死這個不肖子孫……嗚哇……他仗勢欺人,強男霸女,見到老婆婆踢翻人家的菜擔子,見到黃狗灑尿也跟著尿,還偷大嬸婆的肚兜……」說得像個窮凶惡極的二世祖。

        「夠了,別再說了,我拉妳上來。」敗給她了,這丫頭的不要臉太叫人髮指了,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怕了吧!他還沒完全領教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好人有好報,長歡哥哥一定長命百歲,子孫滿堂。」

        「妳確定這不是諷語?」他手臂用力一扯,聒噪的小身影連人帶兔往上高了幾寸,他再往後挪了幾步,嚇白的小臉近在眼前,再一拉,半個身子上坡了,驚魂未定的大喘氣。

        「淼淼—— 」孟明鑫手一鬆放開莫長歡的腳,飛快的拉住妹妹往後扯,半抱半挾的遠離危險區。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也不想想他還在陡坡邊上,順手拉他一把會少掉一塊肉嗎?

        「是你先不仁不義,明明我妹妹吊在那裡嚇得臉都白了,你一使勁便能拉起來,可是你故意嚇她,存心讓她夜裡作惡夢,功過相抵,打平。」誰也不欠誰,相互抵消。

        「嘖!你們一家都姓賴,無賴的賴帳,救命之恩即使不做牛做馬以身相許,至少也要泉湧以報,沒有我急伸援手,她能毫髮無傷的和你站在一起嗎?」末了他又嫌棄的一瞟,「還有那隻蠢兔子。」

        「啊!晚上加菜。」孟淼淼提起被晃昏的兔子,喜孜孜的想著一會兒有兔肉吃了。

        「嗯,我會過去吃飯。」吃垮她。

        聞言,她愕然,「你要過來?」

        莫家的主子就兩個,一個是平時愛與村民閒聊,為人風趣的莫爺爺,他的全名為何沒人知曉,只知年歲已高,他要別人喊他一聲老莫,或是小輩口中的莫爺爺。另一個便是眸色如墨,神色如冰雪般的莫長歡。

        他們還有個老管家叫莫福,一位富態的廚娘富大娘,平時由富大娘到村裡買菜,或是莫福差人送魚肉來,兩位主子不管事,由著下人們侍候。

        祖孫倆的宅子與孟家就隔了一道牆,聽說是座三進院的房舍,沒人被邀請進入過,只能道聽塗說。

        傳聞很多,越傳越邪乎,連狐狸化身都有了,但是沒人敢上前問個明白,怕被狐妖一口吃了。

        「怎麼,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妳不是允諾要給我一隻兔腿?」小氣神附身,摳門。

        「可你說不吃兔肉呀!」她睜著大大的杏眸,想著如何打發老和她搶肉吃的鄰里。

        孟家大概是東山村唯一和莫家祖孫走得近的,不知為什麼,這一老一少總往孟家串門子,順便送上一塊肉、一罈酒蹭飯吃,兩家人莫名其妙越走越近。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我不吃紅燒兔肉,但吃麻辣燒兔,多放點麻椒,整隻燒勻,用手撕扯才夠味。」莫長歡很高,比孟家兄妹高出許多,他朝下睥睨,臉上挑釁的神情讓人想往他身上打噴涕。

        孟淼淼回以天真無邪的神色,「長歡哥哥真挑嘴,我娘只會做紅燒兔肉,沒做過麻辣燒兔。」

        到人家家裡做客就規矩些,別讓人看出教養不好。

        「那妳做。」看他有多挑。

        她把雙眼睜得又大又圓,「你敢吃?」

        「妳不會做菜?」只要吃不死人,他都敢嚥下肚。

        她忽地嫣然一笑,「我娘從不讓我下廚,她怕我燙著手,你看我這雙纖纖玉手比雪還白嫩。」

        「妹妹。」孟明鑫面色不善的瞪向盯著妹妹小手直看的莫長歡,將她往身後一拉。

         「姑娘家不會做飯,以後找不到婆家。」她的手真的很細、很白,一點也不像做粗活的鄉下人。

        事實上孟淼淼做過最重的活是端盤子吧!她娘連小衣都不讓她洗,一家人嬌慣著唯一的女兒,他們只想寵著她,沒人捨得讓她做家事、幹農活,寧可自己帶乾糧去吃,也不讓她日正當中送食物,曬黑了他們更心疼,說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也不為過。

        孟淼淼十指不沾陽春水,七歲那年學針線手指扎出血珠子後,家人嚴禁她再碰針尖物,使得她無聊得只能看書、每日練字打發時間。

        不過也因為她常習字,寫得還不錯,隔壁的莫爺爺給了一句評語—— 有大家風範。

         「你管太多了吧!我妹妹要不要嫁人是我孟家的事,你姓莫,沒事一邊涼快去。」這傢伙腦子有問題呀!對著人家的閨女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孟明鑫不喜歡別人靠近妹妹,大哥出門前有交代,凡是男的一律殺殺殺……斬草先除「根」,誰都休想跨過三步的距離。

        「妳還是學好廚藝,日後起碼給妳夫婿下碗麵。」熱呼呼的湯麵暖胃也暖心。

        孟淼淼正想回一句「懶得理你」,她哥哥的手已伸了過來,一把拉住她,「回家,娘還在家裡等我們。」

        「嗯!回家。」她還有家可回。

        兄妹倆一前一後順著平緩的山路往下走,兩人都沒回頭看,不然他們會看見堂堂太傅嘲笑自家孫子的嘴臉。

        「到底是把你養壞了,養出個不中用的小白毛。」猴子都比他長進,摘花送果子,梳毛捉蝨子。

        髮色半白的老人以驅蛇棍往滿臉陰色的長孫身上虛揮兩下,棍不落身,卻是恨鐵不成鋼,沒調教出一流的採花高手。

         「祖父,京城那邊催得緊嗎?」六年了,坐在高位上的那個人也急了,不可能任他們逍遙太久。

         「催得緊又如何?我白髮人都不急,你毛頭小子急什麼,趕著回去送死。」他好不容易帶出個子嗣,哪能讓他再往虎穴裡衝,伴君如伴虎,都是個「險」字,虎口中求生存。

        「倒是你真認定她了嗎?一個鄉下出身的教書先生之女,你爹娘那關過不了。」而且才十二歲,太小了。

        十六歲的莫長歡若長在京城,只怕已是孩子的爹了,即使正室未入門,也小妾、通房一堆。

        目光堅定的布衣少年抿著唇,「祖父不覺得她是個有趣的人嗎?看似性情溫和,卻是一把鋒利的尖刃,只要她想,足以讓平靜的水沸騰,翻覆所有人的自以為是。」

        一生放縱的莫放野捻著鬍子低笑,「你這眼光呀!說是挑剔還是不挑呢?總能在礫石中找出璞玉。」

         山野中,一聲輕輕的感慨,被風吹散了。

*             *             *

        當了六年的鄰居,情誼不能說不深厚。當初莫長歡祖孫來到東山村定居時,莫放野頭髮尚未泛白,莫長歡也就比拴馬柱高不了多少,輕車簡出,三、五個服侍的奴僕,看來較一般人富貴而已。

        在他們來之前,隔壁的孟家剛新屋落成不到一年,兩人在村子裡走動三天,最後才選定與夫子家為鄰。

        磚瓦、梁柱運來得極快,好幾班泥瓦匠同時開工,像是限時完工一般,佔了少弄一堵牆的便利,紅瓦白牆的三進宅子在短短一個月內蓋好,連屋內的新漆都散了味道,搬進簡約的傢俱後便可入住了。

        這段期間他們便借住在孟家的磚屋裡,由於莫放野的學識豐富,令孟家人十分欣喜,樂於與之往來,孟二元更是不時的討教學問,差一輩的兩人倒是和睦得像一家人。

        但是孟二元自知資質有限,沒有考舉人的奢望,便將希望寄託在長子身上,由莫放野教導了一陣子,不求光耀門楣,只求習得為人處事的道理,學得一手好文章錦上添花。

       所以說孟家長子孟明森是老太傅莫放野一手教出來的,由帝師親手教育的學生能差到哪裡去?他如今已是本縣最年輕的秀才。

        不過莫放野還是不太滿意,覺得太慢了,他教出來的孩子怎麼會不是奇才呢!若換成孟家那個小女兒,只怕十歲不到已是案首,再努力三年定是解元公,不到十七榜上有名,名列前三。

        這才是他想要的學生,當夫子的多風光呀!他想想都美得鬍子直顫,又是朝廷一棟梁。

        可惜是個女兒身,埋沒了一身光華,倒叫明珠蒙塵,美玉未琢,平白的浪費才能。

        若是由他引薦,日後位居三公不是難事,偏偏豬不肥肥到狗肚子了,讓人徒增感嘆。

        「啊!我的兔肉……」為什麼家裡有強盜,專門搶掠她下箸的每一道菜肉!

        很簡單的土豆燉肉、熗炒扁豆、涼拌苦菜、一盤清蒸魚和黃瓜炒雞蛋,最後是灑上黃酒的生炒兔肉,酒香拌著肉香,未食已先口水直溢了,幾個孩子盯著那盤肉不放,看得下廚的秋玉容好笑不已。

        果不其然,盤子一上桌便是好幾雙筷子直搶,比的是誰眼明手快,動作慢的只能含淚嚼辣椒片了。

        「好吃。」搶來的食物辣得夠味,有嚼勁。

        沒吃到兔肉的孟淼淼氣呼呼的扭頭,「你是生來的土匪頭子呀!專門打劫老弱殘病。」

        「妳是老弱殘病嗎?」十六歲少年挑眉。

        「我是弱女子。」她大言不慚。

        「看不出來。」看著弱不禁風,實則強悍如虎。

        如果是他剛進村的那一年,她的確柔弱得風一吹就倒,長年吃得不好導致身子單薄如紙,他看了都想在她腰上綁一條繩子,免得風一大整個人如紙鳶似的飛上天。

        可是在她家家境改善了之後,孟夫子開始授課,有了固定的束脩,滋補的藥膳一盅又一盅,瘦小如猴的小娃兒居然有了令人咋舌的轉變,枯黃的細髮變得烏黑如墨,黑得足以照人,瘦不見肉的雙頰漸漸長出瑩潤。

        短短的一、兩年間,昔日有點弱相的小姑娘多了紅潤血色,本來走三步就喘的情形不再發生,健步如飛的滿山跑,追鴨子、趕雞子,去河邊撈魚等頑皮事層出不窮。

        初到東山村的莫長歡有些適應不良,以往從早到晚排滿課業,如今忽然空下來,他很茫然,不知該做什麼,每天閒坐在屋裡發呆,心想,回不去了嗎?這個村子靜得嚇人。

        一日夜裡睡不著,他覺得悶,爬上屋頂吹風,雙手枕於腦後往後躺,學著書裡寫的坐看牛郎織女星,賞星觀月。

        忽地,隔壁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他一時好奇,下了屋頂拿了梯子爬上牆頭,往牆的那一端看,透過打開的窗子,入目的是一截雪白蓮藕……

        呃,不是,是蓮藕般的小腿肚,倒著貼牆。

        又過了一會兒,孟家小女娃躺在床上,兩手扶腰,雙腳往上踩呀踩的,像在走路,又似踩著什麼,一下一下地踩得規律。

        接著她又做了好幾個古怪的動作,盤腿、下腰、雙腿往後折……最後把腿往頸後盤……

        莫長歡看得瞠目結舌,他將鄰居家的六歲小女童列為「觀察」對象,每日一得空便往牆頭鑽,看看她做了什麼,又想出什麼新花樣捉弄人,誰是下一個倒楣鬼。

        一日復一日,一年又一年,幾個春秋過去了,孩子自是有長大的一天,日積月累,看著看著生出興趣的小少年有了別樣情懷,他把人家的女兒當成自家的,想佔為己有。

        「那是你眼瞎了,只看見牛老二家的大蜜桃。」孟淼淼暗諷他眼睛長歪了,眼中只有波濤洶湧。

        「大蜜桃?」什麼意思。

        「牛月桃呀!你不覺得她胸脯很鼓嗎?而且她還在村頭放話,說她是你未過門的媳婦,讓其他女的離你遠一點。」沒修沒臊的牛月桃還說了一句羞人的話,叫他洗乾淨等她,她好姦他。

        言下之意他是她的囊中物,仗著胸前那兩坨沉手的肉團,哪個男人不手到擒來,拜倒在她的巨峰之下。

        牛月桃是牛老二唯一的孩子,他和老婆努力了多年才得她一個,因此將她寵上天,有求必應。

        以村裡的女子而言,她算是長得不錯,有些微胖,眼睛偏狹長,扁鼻、潤嘴,膚色稍微黑了點。

        牛老二是趕車的,家裡種了五畝田,生活上還過得去,家有盈餘供得起女兒花枝招展的打扮,塗紅抹綠好不嚇人,半兩銀子一盒的胭脂水粉全被糟蹋了,抹出一張花臉。

        不知醜的她還自以為美如天仙,常常頂著慘白牆面向人炫耀,逢人便自誇生不逢時,投錯了胎,若能生在高門大戶,她好歹是一品皇妃的命,哪瞧得上在黃土上討生活的粗人。

        「噗!他和牛月桃……」嗯!嗯!絕配。

        正在喝湯的孟明鑫噗地一噴,忍著不笑出聲。

        而某人的臉黑了一半。

        「咳!咳!姑娘家說話要斟酌,不可隨意說出有損他人名節的話。」故作冷靜的孟二元口頭上數落了女兒兩句,實則忍俊不禁。

        牛月桃是眾所皆知的「桃花女」,見到誰家兒郎俊俏就想插花,要人家做上門女婿。前兩年孟明森也有這種困擾,被牛月桃追得無處可逃,恨嫁的她大喊「非君不嫁」,讓十分頭痛的孟二元趕緊把人往縣城送,離得遠了總不好再糾纏吧!他還真不想有這樣的媳婦。

        好在莫長歡越長越俊俏,的確是招蜂引蝶的面容,花兒開、蜂兒來,牛月桃終於「移情別戀」了,慶幸、慶幸。

        「喔!我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這是好話了吧!孟淼淼眼底閃過一絲淘氣。

        莫長歡的臉全黑了,一箸子夾走她最愛吃的魚腹,「百年之後我再來找妳吃炒兔肉。」

        「那時你還咬得動嗎?」已是一堆白骨。

        「咬不動就咬妳。」她肯定在他身邊。

        聞言,她一瞪眼,「我不是兔子。」

        「一樣美味可口。」都是肉,他不介意。

        她紅唇一噘,氣得粉頰酡紅,「不給吃。」

        「偏要。」他要吃一輩子。

        「我敲碎你一口牙。」看你如何下口。

        「我煮成肉糜。」照吃不誤。

        「長歡哥哥,人肉不好吃。」她咬牙切齒。

        「妳吃過?」細皮嫩肉的,從哪裡吃起好呢?

        「酸的。」她說得慎重。

        莫長歡又快她一步夾起她要的扁豆,看她一臉不甘的扁嘴,本來要放進碗裡的扁豆轉了個彎落入她碗中,這才有個令人心花一開的笑臉,「多吃點才長得高,小豆芽。」

        「你一天不損我會嘴破呀!」好時如春風,惡似六月雪。

        「我是盼著妳好,不識好人心,瞧妳蔥、薑、蒜不吃,還特意挑出來,個頭不高事出有因。」他蔑視的看了看她尚未抽條的身形,早年的虧損導致她較常人發育得晚。

        孟淼淼同齡的玩伴中,有不少已來了癸水,甚至有年紀比她還小的,而她卻毫無動靜,身材也是眾人中最嬌小的。

        偏偏她幾個哥哥都長得很高大,連爹娘也是高䠷的,全家人就她一顆冬瓜,讓人很不是滋味。

        「莫爺爺,我要告狀。」人長得不高,有腦子就好。

        正在和孟二元行酒令的莫放野樂呵呵的轉頭,「告什麼狀呀,小淼兒。」

        讓孫子吃苦頭他向來樂此不疲,這熊孩子常氣得他跳腳,不讓他挨幾回悶棍不知薑是老的辣。

        淼兒就淼兒,為什麼要加個「小」字,她有那麼小嗎?真教人沮喪,「您孫子欺負人。」

        「喔?怎麼欺負人?」他好脾氣的配合。

        「嘴賤。」欠抽。

        「嘴賤?」嗯!是賤了點。

        「他說話傷人。」她受傷了,心靈。

        孟淼淼考慮要跳跳繩把身子拉長些,發育晚的身體老被人取笑,她也是一肚子不甘心。

        她穿越前身高有一米七五,是模特兒身段,偶而接幾個平面拍攝的工作,在業界小有名氣,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

        可惜人美易遭妒,連老天爺都容不下,搞什麼穿越,讓她帶著前一世的記憶,附在手小腳短的三歲女童身上,有一段時日幾乎是以湯藥為飯,苦得舌頭都麻了。

        「他欺負誰了?」莫放野笑開懷。

        「我。」她指著自己的鼻頭。

        「那妳想要怎麼罰他?」他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彷彿孫子不是自家子嗣,而是路邊撿來的假貨。

        「不准他吃飯……」餓他幾頓。

        「我吃飽了。」餓不著。

        莫長歡風捲殘雲的吃光了桌上的剩菜,還非常張狂的打了個飽嗝,重重地打臉,好像孟淼淼剛剛說的那句話是屁話,聽過就算了,用不著當真。

        莫家祖孫在村子裡算是很神祕的大宅主人,看來很隨意、好相處,可是嘴上功夫再厲害的婦人也問不出他們的來歷,家裡有幾個人、做什麼生意的、以後有什麼打算等等,口風比死結還緊,完全撬不出話來。

        唯一能與之往來的大概只有孟家了。

        這一家人從來不問東問西,探人隱私,君子之交淡如水,以禮相待,你來我好酒好菜上桌,你不來我也不趨炎附勢,當一般鄰里有來有往。

        莫放野啜了口黃山汾酒,「妳看,沒得罰了,過兩天我叫人弄些野物來賠禮。」

        「蛇鼠一窩……」孟淼淼小聲嘀咕。

        「嗯?妳說什麼?」想吃蛇羹?

        明天多捉一些蛇來。

        她心口一跳,忙打馬虎眼,「沒說什麼,我是咕噥這天不知道能晴幾天,我們過兩天要打穀了。」

        秋雨煩人,一下雨便無法曬穀,打下來的糧食都發霉了,她想吃新打的白米飯,特香糯。

        說到秋收,莫放野轉頭看向孟家的一家之主,「孟夫子,你需要人手幫忙嗎?我那邊還有幾個手腳勤快的下人。」

        孟二元想了一下,「也好,就勞煩老爺子了,早點收割完早點收拾出土地,好給我家二兒挪出地,讓他試種二期稻。」

        「二期稻?」是一年種兩次稻嗎?那可是利民利國。

        「是我家淼姐兒說南方有些地方天兒熱,稻米早熟,能有二穫、三穫收成,老二聽了心就熱了,您也曉得他喜歡弄稻種地,反正我們不缺口吃的,就讓他搗鼓看看。」

        最多一年無收,晚秋灑點麥種也有白麵吃,包穀磨成粉做成大餅,一樣餓不死人,孩子有想做的事就放手讓他們去做,為人父母者只希望兒女一生順暢、平平安安。

        「哎!你真疼孩子,民生大事也敢由著他們。」果然是個好爹爹呀!對孩子的疼愛形於外,不像他那孽子,對待親生兒子像撿來的,不假辭色,從沒一句好話。

        孟二元笑著給女兒剝花生吃,「他們也是吃過苦的,如今日子好過了,就想寵寵他們……」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11-22 04:17 PM 編輯

【第三章】  相似的面容

        孟二元疼孩子,不過男女有別。

        瞧在田邊不遠處的大樹下搭了一個草棚子,草棚子底下鋪著竹編席子,席子左邊放著一整桶冷盤,右邊則是切成一口的栗子糕、藕粉涼糕、盤止渴消暑的白梨和大棗。

        正坐在竹席上笑得開心的不就女兒孟淼淼嗎?

        一群人揮灑汗水在田裡割稻,連大哥、三哥都趕回來幫把手,幾把鋒利的鐮刀霍霍地往下割,一把把金黃色的稻穗連莖割起,在金陽的照耀下一片金浪閃動,好不喜人。

        今年的雨水不多也不少,正好,家家戶戶都忙著收割熱火朝天,人人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是個豐收年呢!

        地理位置奇特的東山村很少有天災人禍,地形東邊高些,西邊略斜,上有溪流下有河,引水灌溉很方便,修了水渠,大雨來時也不阻塞,順河帶出村。

        至少孟淼淼住在村子的這幾年,從未遇上淹過足踝的水災,蝗蟲也不曾來襲,有那一、兩年地乾了些,少雨多旱,便鼓動村民種抗旱的玉米、土豆、紅薯,日子過得緊些也還能活下去,撐撐又豐衣足食了。

        鄉下人很尊重教書先生,幾乎言聽計從,身為先生的女兒,只要搬出「書上的」,沒識幾個字的村民立即兩眼發亮的照做,省下不少說服的功夫,這也鄉下家家農夫可愛之處。

        尊重讀書人、崇拜識字的人,書中有的教人做人的道理,多聽無害,書益民益國的好東西。

        「秋高氣爽,天涼好個秋,若能在這裡生火烤肉,一定非常愜意!」徐徐微風吹來,烤架上的香味隨之四溢,放幾朵蘑菇和甜椒上去烤,更添美味。

        令人懷念呀!蜂蜜口味的烤肉醬,醬燒的、橙汁的、麻辣的、日式調醬、和風壽喜……

        「你想吃烤肉?」

        微風輕輕拂過臉面,昏昏欲睡的孟淼淼正回憶著中秋十五,和一群同事搬幾張凳子桌子,圍在圖書館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開的烤肉架燃著無煙煤塊,腌製好的豬肉、牛肉、羊排、雞翅、魷魚……往上面攤平。

        可還沒烤熟呢,耳邊就傳來某人取笑的聲音,一個激靈睜開眼,正對著一張靠得很近的大臉。

        「啊!你……你鼻頭長痘了。」好大一顆的青春痘,一目瞭然,青春期的熱血少年呀。

        莫長歡倏地一退,一手摀鼻,滿臉惱色,「你看錯了。」

        「是嗎?長歡哥哥要不要找面銅鏡照照?」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存在的事實抹滅不了。

        「丫頭一臉鬼靈精,想捉弄人找別人去。」這兩天秋老虎來得兇猛,火氣有點大了。

        「你別突然從背後嚇人,我膽子小,不禁嚇,萬一把我的魂兒嚇飛了,看你上哪裡找個溫婉可人的我賠給我爹娘。」鼻子往上仰,露出神氣活現的神情。

        萬中選一,別無分號。

        「你溫婉可人?」莫長歡抬頭望天,看看天空是不是依然湛藍一片,沒有出現異象。

        「長歡哥哥不認同?」眼瞇,凶光外露。

        「不予置評。」隨興的席地而坐,伸手取了塊透亮的涼糕,嘗試的咬一口不太甜,正合的口味,一口吃掉又拿了一塊,坐看農家揮臂割稻的盛況。

        「別老和我搶食,我自已都不夠吃。」搗鼓了好久才讓娘做出來,東山村沒人種藕,藕粉很貴。

        「小氣。」吃完沒再動手搶,黑瞳深如潭地看著護食的模樣,一口口的品嚐味道。

        「當然不如長歡哥哥大氣,女子與小人同等而論,我自身都小,大不起來。」

        嘖,笑聲很低,「你這丫頭牙尖嘴利,到哪兒都不吃虧。」

        「那倒是,我不欺人別人也休想欺我。」在這裡有爹娘,三個當天的哥哥,姑娘溫馴的收起爪子,見人都無害的閨女,能書善文,端惠秀敏。

        「有沒有想過到京城去?」問著,眼睛卻看天。

        「去幹嘛?」京城太遠了,光想到顛簸的路程就覺得累,整日坐在馬車內東跌西摔的,人還沒到骨頭就先散了,若有飛機還考慮一下。

        何況皇城中滿地高官與勛貴,這種沒背景,沒靠山的老百姓就像隨風而飄的粒粒塵埃,人人都能往身上踩過去而不屑一顧,何必去。

        「不感興趣。」提不起勁。

        前世就生在城市裡,在城市長大、在城市工作,幾十年的歲月都耗在紛紛擾擾的城市中。看過大時代的興衰,走過萬丈高樓平地起,聽著靡靡之音,嘗過各地美食,見證了愛情的消亡和婚姻的背叛。

        過盡千帆的心態反而讓想反璞歸真,如今的田園生活正所嚮往的,青山綠水、古樸的民風,寧靜祥和的東山村夢想中的世外桃源,如非必要絕不離開。

         「假設有一天你遠嫁他鄉呢?」女子的一生繫在男人身上,不論父親或丈夫,無從選擇。

         「不可能成立的假設我不會回答,以我爹和哥哥對我的疼愛,你以為他們捨得我離鄉背井?」知道爹娘已在暗中物色,大多以本地人為主,尤以學子優先。

        看的不對方的家世,而人品,以及家族成員好不好相處,有無惡跡劣行。

        娶妻娶人,好壞自個兒受,可若嫁人為媳,面對的是一大家子人,人人都有性子,個個要看脾氣,潑辣婆婆惡小姑,橫眉豎眼、尖酸刻薄的妯娌,不學無術的叔子,好賭的大伯,當金枝玉葉養著的侄子侄女……

        更甚者,若有一群只想佔便宜,如吸血水蛭般的親戚呢?靠著姻親關係一湧而上,任誰也消受不了。

        所以她的爹娘打聽得很仔細,挨家挨戶走訪,眼見為實,不相信媒人的片面之語,說得再天花亂墜也要打探清楚,女兒是寶,不送到人家家裡遭罪的,拋出門一了一百了。

        聽著話中的篤定和對父兄的依賴,莫長歡深幽的曈眸中掠過一抹思量,「凡事沒有絕對,你說早了。」

        「長歡哥哥,你是不是有陰謀。」感覺不懷好意。

        挑眉,「對你?」

        「不然你怎麼一直拐我?好在我明事理、識大體、潔身自愛的好姑娘,要不真率性而為了。」好風景看多了不在意,但村裡的姑娘若聽見能到京城一遊,恐怕馬上行李收就要跟人跑,連問都不問一聲落腳處在哪。

        莫長歡失笑,「你倒會自吹自擂,我不過隨口提罷了,瞧你防賊似的,怕我一口叼走你。」

        「我貌美如花……」

        「你貌美如花?」莫長歡嗆著了。

        孟淼淼不快的以手插腰,「你聽我把話完,我離貌美如花有段差距,但不可否認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聽京城裡有很多奇怪的人喜歡抓未長開的幼女,辣手推花加以蹂躪。」

       指的是戀童癖,高官、世家中有人豢養臠童幼女,多少年少無知的孩童因此死非命,飽受摧殘和凌虐。

       「你在胡扯,我豈會對你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忿然起身,手捏碎多汁的白梨。

       看他氣得面頰漲紅,孟淼淼也知玩笑開大了,臉一皺做出懺悔神色,「長歡哥哥,你生氣了喔?」

       不生氣,只是……想到被當成玩物對待的人若是她,心底的一股火不自覺冒出。

       「有我在,沒人敢動你。」

        莫家皇帝近臣,深受聖眷,只要當今皇上還在,莫家便屹立不倒,永傳百年。

        孟淼淼咯咯直笑,「瞧你氣憤填膺,我還當發生大事,反正我又不去京城,這些都言之過早。」

        在東山村沒啥不好呀!早起聽雞鳴,到園子摘摘茄子、黃瓜、鮮綠的白菜,再繞到雞舍拾幾個雞蛋,吃著簡單的農家菜,狗兒跟在身邊汪汪叫。

        從沒這輕快過,當個受寵的麼女就好,家裡的大事不需要煩心,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沒有咒罵聲、沒有極品親戚、沒有挑撥離間的小三,過的是神仙生活。

        「你……」

        「妹妹,累著了沒?這天氣有點熱,你別走岀棚子挨日頭曬。」眼中只有妹妹的孟明森從莫長歡面前走過,看也不看他一眼。

        「大哥,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碗涼茶?」終於有事做的孟淼淼像隻勤勞的蜜蜂,連忙起身拿碗倒涼茶。

        「別忙,大哥自己來,不過割個稻子而已,還不至於累到要人侍侯。」眼角邊邊往一旁的人形障礙物瞟,似在問,這鬼玩意?別人都在忙割稻,卻杵在這兒擋路。

        孟家男人對自家人以外的年輕男子向不假辭色,看誰都不順眼,百般刁難,總覺得這些人比賊還可惡,鬼鬼祟祟地想偷走家中珍寶。

        「你是我哥嘛!我給你倒碗茶還不成。」

        嬌聲一嗔,修長似竹的七尺男子頓時笑如春花,「成。」

        「好喝不?用我和二哥上山採的消暑草藥煮的,我添柴火,娘熬了兩個時辰,因為有點苦,我加了甜草根。」山邊隨處可見野草,只是入秋了,草木有些枯黃,沒那青翠。

        接過碗,正要喝的孟明森忽地一怔,眉頭輕輕攏,「怎麼冰的?你加了冰塊?」

        「沒呀!我只加了硝石。」簡便的製冰法,用鹽降溫也行,可要不停的攪動太累了。

        孟淼淼畫了圖形,讓人打製出內外兩個直筒,內筒裝水,外筒裝硝石,靜置一會兒,水會硬化成冰。

        但不想讓人發現製冰的方法,因此只放少量的硝石,內筒的底層結兩寸厚的冰,冰上面還是涼茶,有了冰的冷卻,整桶涼茶出人意料的冰涼,比井底打起的水還涼上幾分。

        「硝石?」芒硝?

        「大哥,你只管喝就是,它就是涼茶。」如假包換。

        孟明森笑了笑,一口飲盡,舉手抹汗,兩眼不經意地往裝涼茶的桶子看去。

        「給我一碗。」一隻白晳的手伸了過來。

        「沒幹活,不給喝。」連滴汗都沒流喝還想喝。

        「淼淼妹妹,我帶了五個下人來。」主子,只需動口,實質上受益的孟家,農忙時節可找不到僱工。

        「咳!莫少爺,淼淼是我妹妹,不是你妺妹,請喊孟姑娘。」裝親密,狼尾巴都露岀來了。

        莫長歡嫌惡的瞄了一眼,「淼淼,給我一碗冷盤。」

        「自己動手。」都捨不得使喚妹妹,怕她不堪負荷,這小子憑啥一副大爺模樣。

        「心眼真小。」莫長歡冷哼一聲,上前取碗。

        「大少爺享受慣了,都忘了自個兒有手有腳了。」凡事都要別人送到面前,還不如打殘了四肢。

        「出身不同,高度不同,有些人的目光還狹隘了些。」短視、膚淺、井底之蛙。

        孟明森兩眼微瞇,手搭在肩膀,「出去聊聊。」

        「淼淼妹妹在瞪你了。」幸災樂禍。

        一回頭,果真瞧見瞪大眼的妹妹,面上一哂,「妹妹,涼茶好喝,再來一碗。」

        「喝完就趕緊下田,沒瞧見二哥、三哥都割了老遠嗎?早點割完好曬穀,別忘了還有地裡的作物沒收,你只放半個月的農忙假。」當大哥的要有擔當,以身作則。

        被念了一頓,訕然,但……「走,來流點汗,大男人窩在大樹下像個什麼樣,切切實實地來體驗一下農家生活,知曉何為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勞動過的收穫……」

        「我不……」

        「還想到我家蹭飯嗎?」威脅。

        「……」

*             *             *

        被動的莫長歡被「熱情」的孟明森拉進田裡,臉色有些不快的彎腰割稻,一口涼茶也沒喝到。

        有了莫家下人的加入,三十畝稻田共花了五天收割,接著曬穀、收包穀,地裡的紅薯和土豆也該拔起了。

        山上的果樹結實累累,賣了一些,一些留下來自用,一筐筐的秋天果子往地窖搬,能放久點,再給果樹修枝,砍下來的枝幹當柴火用。

        等冬麥的種子灑下,臘八也到了,家家戶戶煮起臘八粥,年的耕種也到了尾聲,等明年開春再忙活。

        私塾裡的學生上課上到臘月二十五,因此還有清晰可聞的琅琅讀書聲,童聲輕脆的念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             *             *

        年關近了,孟家開始辦年貨。

        有人家趕在年節前送禮,身為夫子的孟二元收到不少學生父母送的條肉、雞鴨,一些自家產的雞蛋和大白菜,富裕點的還送上布匹、銀錢、金銀首飾和器皿……

        越接近年節,送年禮的人越多,來來去去好幾撥,孟家隔壁的莫家也有絡繹不絕的送禮者,其中不乏有京裡來的,滿滿好幾大車,把孟家的門口都堵住了,進出不易。

       「咦?這怎麼回事?出不去了。」好多大馬車,大剌剌地停在人家家門口,這要堵門不成?

       「娘,發生什麼事,您為啥不走了?不早點出門,城內寄放驢車的地方會客滿。」

       孟家有牛驢,都配有車架子,老牛用來耕田,驢車則載人,這頭驢子幾年前買的,從幼年養到成年,感情深厚,幾乎把它當家人看待,平時不幹粗活只拉人。

        「不是娘不走呀!你自個兒瞧瞧,都堵住了,別說驢車過不去,連人都要靠牆邊擠著走了。」秋玉容有些怨氣的指著半個身子寬的縫,馬車幾處貼著牆停靠。

        孟淼淼探出頭看,兩道秀眉擰成團,「我過去和莫爺爺說一聲,讓他叫人挪挪馬車。」

        「嗯!你留神點,別碰撞到了。」不過送個禮嘛!需要這大陣仗嗎?這給誰看……不快的咕噥。

        沒有一個人看到自家口被堵上會感到愉快,孟家也要走親戚,備些酒水薄禮,東奔西跑地把禮送出去,這才得空能進城買瓜果、臘肉、鞭炮之類的年貨,老家那邊雖然分了家,也得孝敬兩老,供品多添一份。

        誰知處理妥當準備出門了,卻十分氣人的發現此路不通,近在咫尺的大門邁不出去,受困家中。

        「娘,您放心,我靈活得像隻雪貂。」說完,孟淼淼便往馬車上的輪軸踩,側著身,一步步往前移。

        尚未發育的身子顯瘦,個頭又不高,老鼠打洞似的前鑽鑽,真讓她連鑽過四輛馬車,嬌小的身形,一閃就閃到正在大門口搬禮盒的第五輛馬車前。

        「去去去,誰家的野孩子,一邊玩兒去,這要碰壞了,你可賠不起。」一位管事穿著的中年男子眼高頂,不把鄉下孩子當回事,伸出手推就推,也不怕傷著人。

        宰相門前七品官,這些在高官門前辦差的奴才不叫奴才,而是大爺,五品以下的官員都得低頭打招呼。

        「哎呀!摔著我了,你這人不長眼睛呀!隨便什麼人你都能推嗎?傷了我叫你四肢著地爬回去。」還好機伶,閃過突出車架的車瑴轆,要不然腰準會撞出大片淤青。

        「好大的口氣,一個丫頭也敢張狂無禮,我看你欠教訓,賞你幾巴掌長長記性。」絲毫不憐惜幼小,拉高袖口高舉手臂,真當自個兒主子爺了。

        「莫爺爺,救命呀!您家的狗咬人了,快放隻大貓撓花那張醜臉,省得醜到嚇死老阿婆。」

        魯魯魯魯魯……醜人多作怪。孟淼淼頑皮的做了個鬼臉,又吼又叫的跳上車夫坐的位置,吐舌、弄豬鼻子,拉下眼睫,又做出驢嘴往上努的鄙夷樣子,畜生都瞧不起仗勢欺人的狗奴才。

        「你……你給我下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否則我陳五的名字倒著寫。」臭丫頭,別被逮到,要不然一定打到皮開肉綻,叫姥姥都認不出人來。

        「來呀!來呀!五陳,你乾脆改名陳皮算了,這種理氣健脾的藥,還化痰呢!我聽你胸口有濁聲,痰濕蘊肺肯定有老痰,快喝幾碗陳皮湯祛你痼疾。」招著手,戲弄的意味濃厚。

        「你……你……」一個丫頭片子而已,真能鑽。

        「什麼事?吵吵鬧鬧的,老爺子發話了,再吵就滾回去。」一名五十歲出頭的男人走來,一臉厲色,兩側顴骨微突。

        一個習武高手。

        「莫管家,不是故意要吵了你呀!是那丫頭……」

        才剛一指,眼兒笑得瞇成一條直線的丫頭就站在面前,面無懼色的拉拉莫福的袖子,頓時眼角一抽,暗道不好。

        「福伯,他打我,還推我,太壞了。」告狀要裝可憐。

        原本面色嚴厲的莫福,看向不到胸口高的身板,臉上的花褶子都笑開了,完全和善的鄰家老爺爺,可當轉向雙腳打擺子的陳五,又冷厲得叫人打哆嗦,「你長進了,當了幾年看門犬就抖起來了,忘了自個兒是誰,連人家姑娘都欺負上了……」

        陳五對人無禮,不知天高地厚當下被打了三十大板,革了管事之職,由一位叫朱七郎的人代替。

        馬車終於一輛輛往前移動,空岀個通道容驢車進岀,孟淼淼看看沒她的事了,便謝絕莫福邀她入內陪莫放野喝茶的邀請,跳格子似的一階一階由門口往階梯跳,俏皮又討喜。

       「咦!您不是顧二小姐嗎,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穿得這寒酸?您娘親的身子好多了吧?聽說又病了……」

       和一個來送禮的婆子擦身而過,那名看來四十多的婦人突然滿臉訝異的攔住,還叫顧二小姐,說著聽不懂的奇怪話,讓人一頭霧水。

        「這位大娘,您認錯人了,我不顧二小姐,我姓孟。」還真有半路認親戚的人,也不怕找著想打秋風的窮親戚。

        「沒認錯、沒認錯,明明就這模樣。我家大人是太僕寺卿,奴婢姓劉,臘八那天奴婢還過府送臘八粥,您說您娘親身體不適,由您代為出門答謝。」和二小姐談了好一會兒,知書達理的二小姐還讓身邊的丫鬟賞給她二兩重的金花生。

        看到劉嬤嬤笑得熱切地拉著不放,心裡納悶的孟淼淼暗忖,真有人跟自己長得相像?

        「我真的不是您認識的那一位,我東山村土生土長的夫子家女兒,就住隔壁,不信您問問莫爺爺,看著我長大的,總不會騙人吧!」

        「您的莫爺爺指的莫老爺子?」喊得真親香,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親孫女呢!

        「嗯!我有爹、有娘,還有三個哥哥,您真的找錯人了,我家祖先的牌位還供著呢!我每天三炷香給他們請安。」分家也分祖宗,從老宅移靈到新屋。

        「真不是?」可越看越像,嘴角上揚的樣子如出轍。

       搖頭,「物有相同,人有相似,據說世上有三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您大概正巧碰上了。」

       「是嗎?」那張臉……太像了。

       「肯定的,人海茫茫中有多少個成千上萬,驀然回首,那個人不自己嗎?」指的鏡子,這個沒養分的冷笑話。

        劉嬤嬤狐疑的多看幾眼,心中還認為沒認錯,但知道每戶人家都有不可道外人聽的秘辛,其中定有貓膩。「顧二小姐隻身在外不太好,您的丫頭呢?不如和奴婢一道啟程回京,我倆做伴。」

        劉嬤嬤的用意顧全顧二小姐的名聲和閨譽,自家夫人和錦陽侯府四房夫人相交多年的好姊妹,為了顧全四夫人,也得周詳一些,不能流出不好的流言蜚語。

        啊!想扯髮大叫,秀才遇到兵,沒法溝通呀!「娘,您快來,有人要拐您的女兒了。」

        「誰敢動我的心頭肉,我跟他拚命!」聽到女兒的叫喊,秋玉容三步並兩步的衝了過來,神情慌亂又驚恐,還有些氣憤,母雞護小雞似的將受驚的女兒摟入懷裡。

        「我娘。」孟淼淼好不得意地抱住娘,女兒嬌憨地在胸前蹭呀蹭,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

        「我女兒。」秋玉容撫著女兒頭髮,一臉慈愛。

       「你娘?」不像作假呀!難道真搞錯了。

       「我不是她娘,不然是你嗎?」很霸氣的問,充分展現為母則強的護女氣勢,把人震懾當場。

        劉嬤嬤訕笑著搓手,「你別動怒,我看走眼了,雖然令千金和那位小姐長得很像,可眼神、語氣完全不像,還多了落落大方的氣度,讓人一瞧就喜歡。」

        這還差不多,好聽話人人愛聽,原本心中有怒的秋玉容也就氣消了,「算了,下回別再滿口胡謅就行。」

        「娘,我們要趕置年貨。」還要賣幾塊皮毛,好讓娘給做皮襖子、皮帽、皮暖手、皮靴子。

        「啊!快來不及了,叫你二哥趕車,鞭子揮快些,讓順毛兒跑快些。」不早點到,人都擠得水洩不通了。

       順毛兒驢子的名字。

        「二哥,出來,娘喊你了。」孟淼淼高聲喊。

        「啥事,妹妹。」十五歲的少年揉著耳朵,手上還拿著劈柴的柴刀。

        「放回去、放回去,把柴刀放回柴堆上,我和你妹妹趕著進城,你來駕驢車。」若平時兩母女能慢慢來,順毛兒很乖,輕聲一喝便會往前走,自個兒識路,不怕顛著娘倆。

        「喔!我拿回去放。」孟明鑫傻笑著將柴刀放回原處,從井口拉出桶水洗洗手腳和臉面。

        打理好的身子矯健地往驢車上跳,回頭看看娘和妹妹坐穩了沒,套頸的繩索緊,吆喝聲,全身無雜毛的黑驢邁開它優雅的步伐。

        怔然而立的劉嬤嬤望著揚起灰塵的驢車駛離視線,還有些茫然,真不是顧二小姐嗎?為何長得一模一樣?

        很固執的想找出答案,不希望自家夫人的好友之女背上有辱門風的背德名聲,那孩子還小呀!

        「莫管家,想向你詢問一件事。」

        莫福面無表情,「你問。」

        「剛剛從你府上走出去的小姐真的不姓顧?」實在沒法服自己,眉眼、口鼻都太相像了。

        聽到是孟家丫頭,冷硬的面容稍微柔和,微帶笑意,「姓孟,本村孟夫子的女兒,我和老爺子搬來的時候,和她的哥哥蹲在門玩石子,看到我還一臉歡快的喊爺爺伯伯,不怕生的分糖給我。」

        一個懂事的孩子,惹人疼愛。

        劉嬤嬤仍不死心的追問:「一直住在東山村嗎?未曾離開過?」

        「是的,孟家人的眼珠子,盯得可緊了,捨不得離得太遠。」三頭惡虎盯著丟不了。

        「怎可能……」有兩個顧二小姐?

        會分身?

        看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莫福不解的提了一句,「你把丫頭看成誰了?就一個皮猴,無可取代。」

        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無可取代,唯一僅有。

        「……呃!」猶豫了一下,考慮要不要說出來,偏又藏不住話的人,話到嘴邊關不了,舌頭打個彎就開口了,「你知道京裡的錦陽侯府吧?四房有個姑娘今年十二歲,跟她長得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莫福一驚:「你是說……」相同的面容?

        「我懷疑是不是雙生子,當初有傳聞龍鳳胎,可一個不見了……」太奇怪了,男嬰變女娃?

        說出來也沒人相信,可若有人惡意造謠呢?

        當年的顧四郎驚才絕艷的探花郎,顧府四子中最受老夫人疼寵的麼兒,老夫人真疼入骨子裡了,好東西都往屋裡搬,古董字畫、名家書帖,甚至御賜的汗血寶馬,看得其兄弟十分羨慕。

        一度傳出皇上看中,要尚公主,當時只差一道聖旨了,外界都笑稱為駙馬爺,公主府也在趕建中。

        誰知這時候居然與城北都尉府的三小姐蔣秀翎私定終身,以性命相脅才逼得老侯爺、老夫人點頭,在聖旨下達前早幾日上門提親,而且迅速定下婚期,走完繁複的六禮。

       此舉令皇上相當震怒,有打臉之意,皇家顏面蕩然無存,因此在仕途上受阻,十餘年來只待在翰林院修書,為從五品侍讀學士。

       沒多久,城北都尉被調往邊關駐防,舉家搬遷,就留個空宅子和數名老僕人守著,蔣秀翎也失去娘家依靠。

       據說這皇上有意所為,報復顧四郎的不識抬舉,也讓蔣秀翎在顧府舉步維艱,這便和公主搶夫的下場。

       蔣秀翎成婚兩年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可不知誰在生下雙胞胎姊妹傳言所生的龍鳳胎,這讓看重男孫的老夫人十分欣喜。

       如果真男胎,也就不會有後面令人傷心欲絕的發展了。

       劉嬤嬤唏噓的一嘆,為顧府四夫人不受待見而難過。

        待老夫人發現真相,自然大怒,認為四房夫婦欺騙了她,害空歡喜一場,對因疏忽而遺失的孫女不聞不問,且對蔣秀翎更加苛待,動輒怒罵羞辱,晨昏定省,一站就一、兩個時辰,不給吃也不讓休息,只能木頭似的杵著。

        結果好好的身子搞壞了,舞刀弄槍的將門千金淪為纏綿病榻的病西施,此情此景怎不叫人心生惋惜。

        「莫福,你說孟家丫頭有可能顧四郎的女兒?」皺著眉頭的莫放野若有所思,手裡轉動著兩顆核桃。

        這是孟淼淼的提議,防老化,核桃親手挑的,又名「長壽果」,常放在手上把玩能使手指靈活。

        還這樣才有大家老爺的風範。

        「是的,老爺子,太僕寺卿夫人的陪房劉嬤嬤這麼推斷的。」那丫頭不是孟家女兒著實不信,那一家人太疼了,簡直疼得走火入魔,深入骨髓,但……

        「荒謬,無稽之談,在南、在北,相隔何止千里,顧家的孩子怎會流落到名不見經傳的村落。」覺得可笑,不以為然。

        「可老爺子有仔細看過孟家女兒的臉型、輪廓嗎?那飛揚有神的眉眼像不像那位打馬經過鬧市的探花郎?那年的顧四郎也意氣風發。」前途似錦,光鮮耀眼,為朝廷棟樑。

        可惜毀於兒女之情。

        「這……」細細回想了一下,似乎有幾分相似,只是一個俊雅秀逸,一個俏麗柔美。

        「老爺子,若真顧家的人,那總有一天會有人找來,孟家該怎麼辦?」莫福真心喜歡不作偽的孟家人,羨慕孟家人的和樂,無法想像若少了笑顏燦爛的丫頭,還能無所憂慮的歡笑嗎?

        孟家的重心孟淼淼,連接著每個人的心,讓他們歡喜,讓他們憂,讓他們不再有遺憾。

        聞言,莫放野的頭忽然痛起來,的確棘手的麻煩事。「臭小子你看呢?要不要把人藏起來?」讓顧府四郎找不著人。

        「臭小子」莫長歡沒好氣的睨了一眼,「餿主意。」

        一聽,氣呼呼地想爆打孫子,「什麼叫餿主意?你不知道錦陽侯府那四房有多亂,門第敗落,烏煙瘴氣,當嫂子的居然要謀奪弟媳的嫁妝,小輩也相處不睦,互相算計,淼淼那孩子多天真呀!哪能入虎狼之地。」

        莫放野雖然遠離紛爭不斷的朝廷,但對京裡發生的一切仍然瞭若指掌,手底下的人會定時回報。

        明哲保身,不願捲入風起雲湧的奪嫡之爭,因此急流勇退,保下一點莫家血脈。

        可防人之心不可無,無從龍之心,卻止不住別人的猜忌與有意拉攏,所以知己知彼非常重要,需要知道京中人的動靜,蛛絲螞跡都不能放過,以防萬一。

        眼光要放遠,不能局限於一方天地。

        「淼淼沒您老想的那麼不經事,滑溜得很。」想起那雙狡黠的眼,眸底的笑意不由得加深。

        「哼!瞧你一臉陰笑,肯定又一肚子壞水,你不要以為換了個身分就能近水樓台先得月,你那個目光短淺的爹不會允許你與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家婚配。」莫放野向來看不起急功近利的兒子,多有貶意,辭官歸隱也因為兒子。

        「事在人為。」莫長歡目色幽深。

       啐了一口,「隨你,別搞得雞飛蛋打的。」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11 05:08 PM 編輯

【第四章】  逃避方法成親

        「淼淼,有件事你要挺住。」

        看見莫長歡臉肅穆的神情,孟淼淼心一緊,莫名的感到不安。「長歡哥哥別嚇人,你的臉色太嚴肅了,我看了會怕,改日再說吧!我娘燉了湯等我回去喝……」

        她急著想走,心下很慌,總覺得再不走會發生不好的事,而且不知承不承受得起。可是手腕忽地被拉住,微熱的掌溫傳了過來。

        「等等,攸關你的身世。」她不能逃避。

        「我的……身世?」孟淼淼一怔。

        「是的,你的身世。」莫長歡語氣堅定。

        孟淼淼訕訕的乾笑,「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我姓孟,孟家的孩子,爹寵娘疼,哥哥當成掌中寶,我出生就在東山村,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自從劉嬤嬤離開之後,孟淼淼就有點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總覺得平和的生活將被打破,不再平靜。

        可她很滿意目前豐衣足食的日子,銀兩雖然不多,也有幾千兩了,有田有地有山坡,在村子裡已是大富人家,不願意有所變動,毀了一生所求的桃花源地。

        世上沒有那多巧合,萬一不是認錯呢?

        她不敢問,也沒有勇氣問是不是娘親生的,打穿過來之後就是這個娘,從不適應到習慣,不想再喊別的女人娘,因為很清楚不是原來的孟淼淼,只認細心呵護十年的娘。

        親娘也做不到無微不至吧!可娘做到了,用一生無私來守護脆弱的女兒。

        「在京城,有個和你長相如岀一轍的女子,她叫顧清蓮,是錦陽侯府四房顧元貞的女兒。她有個孿生妹妹在一個月大時丟失了,至今仍下落不明。」很殘酷的事實,她卻不得不聽。

        孟淼淼的身世隱隱浮出。

        「長得相似又怎樣?難道牡丹花開在洛陽以外的地方就不牡丹了?相像偶然,誰叫我長得好看。」美人多嬌,自我吹捧,美人都有幾分相似,杏目柳眉櫻桃口,瓊鼻挺直。

        「你是顧府的女兒。」八九不離十。

        孟淼淼呵呵笑,「長歡哥哥你想多了。」

        「顧清荷。」顧三小姐。

        「大過年的,這玩笑不好笑,長歡哥哥要捉弄人請找別人,我恕不奉陪。」作勢要走,不理會捉弄人的討厭鬼。

        「你可以走,但你可想過,他們若找上門呢?」不是不提就不會發生,該來的總會來。

        芯子不是原主的孟淼淼腳一頓,面上超乎年齡的冷靜,「你想怎麼做?」

        「錯了,是你想怎麼做,丫頭。」莫長歡沒能忍住,撫向柔順烏黑的髮,輕揉了兩下。

        一聲丫頭,她鼻頭微酸,「我不知道。」

        「別慌,我在呢!」多想擁她入懷,認識這麼久的孟淼淼是多麼飛揚跋扈,笑若桃花,曾幾何時這般軟弱。

        她抽了抽鼻子,目光清澈,「我想做孟家人。」

        「你認為這事由得你做主?」連爹娘都無法阻擋。

        不能,但……有個盼頭也好。。「我明兒個就嫁人,紮根東山村,誰也帶不走。」話一出口,臉上陰霾盡散,覺得這主意真好,怎麼沒早早想到,白白苦惱了這些時日。

        「你想嫁人?」他臉一沉,有幾分陰色。

        「嫁誰都好,只要能儘快娶我。」她不挑。

        她不挑,還真嫁不得背朝天的泥腿子,她爹不會同意,只想把她嫁給讀書人,哥哥眼光更高,至少家有資產,田地數百畝,人品出眾,為人守禮,家裡沒有亂七八糟的通房、小妾,門風清正。

        她其實想嫁也很難,沒人在大過年期間娶媳婦,還趕著過門,不知內情的人會往歪路上想。

        「我如何?」莫長歡毛遂自薦。

        「你?」孟淼淼愕然。

        「我是最好的人選。」進可攻退可守。

        她搖頭。

        「你搖頭的意思是?」他往前跨一步,居高臨下俯視她,怎麼也看不膩的靈動水眸最令人眷戀。

        「你不行。」她理智,且果斷。

        「為什麼不行?」莫長歡幾乎有些要氣了。

        「不說不代表別人都不曉得,你和莫爺爺都不是普通出身的人家,東山村並非長久居住之地,有一天你會飛上青天,再也不回來了。」他身上有股士族之氣,想來是長久浸淫在官宦之家留下的,必出自大家。

         「你在哪裡,我在哪裡。」他這是說出最動人的情話。

        驀地,孟淼淼雙頰微微發燙,「胡說,我又不能把你變小,放在荷包裡帶走。」

        原來對他有那種意圖,居然遲鈍到此時才發現。

        前世的孟淼淼人際關係非常差,沒談得來的好朋友,每日浸在書海中自得其樂,從不覺得孤獨。

        雖然前交過兩任男朋友,都無疾而終,本質上不懂浪漫的更重實際,因此她的感情路走得不順,在地震來臨前還準備去相親,對方是一位網路遊戲工程師。

        「淼淼,你聽得懂我的,不論你在哪裡我都相陪。」千山萬水,海角天涯,有心便能相守。

        莫長歡沒想過會這麼早道出多年的心意,原想再過兩年等她及笄,到時請人上門提親。

        可突然冒出個錦陽侯府打亂了所有的計劃,孟淼淼慌了手腳,竟然想出「嫁人」的方法好避免回到親生爹娘身邊,再不表明心跡,盯了幾年的妻子就要飛了。

        被公然示愛的孟淼淼面色微紅,不太自在,「我要回去喝湯了,改日再……」

        莫長歡沒讓她逃避,語氣強橫的朝她背影說道:「我過兩日就請媒人上門,定下婚期。」

        她一聽,倏地回頭,「你瘋了呀!我未及笄。」

        不是不嫁,而是不想嫁,孟淼淼目前的年歲在現代才只是個國中生,無法想像未成年的新婚夜,那得多悲慘呀!

        「沒人規定未及笄不能定親,有些人還定娃娃親,而且你十三了,只要再兩年。」他等得起。

        「也許……他們不會找來。」不過丟了個孩子而已,還女嬰,對枝葉繁茂的大家族而言不甚重視。

        「你想賭萬一?」

        「……」她遲疑了。

        「據我所知,顧家四房在錦陽侯府中處境並不好,處處受到另外三房的排擠和刁難,日子不好過。」成為眾矢之的能好過到哪去?也只夾縫中求生存罷了,勉強忍受。

        「不反抗嗎?」

        莫長歡失笑的點明大家族的利益紛爭,「……一來都是一母同胞的自家兄弟,爭一爭,還能撕破臉不成。」

        顧慮太多反而深陷其中,不想失了和氣友善對待,人家卻想喝了他的血、啃骨吃肉,一味的退讓人以為軟弱可欺,柿子不捏軟的還捏石頭不成?

        「不如分出去,省得看人臉色。」還是她的夫子爹有魄力,說分就分,幾乎凈身出戶,帶著妻兒分家,日子再苦也要全家撐下去,也不放棄。

        莫長歡笑她太天真,想法單純,「牽扯到太多問題,想分可其他人不分便分不了,還有之前從老夫人手中取得的東西要不要還公中?父母在不能有私產的,私下添置的田地、鋪子都歸公有……」

        換言之,四房能分到多少由其三個房頭決定,不想多給,顧四郎家就得灰溜溜的離開。

        這便是現實,有權有勢的人說話,沒有靠山的一邊涼快去,情勢迫人,弱肉強食隨處可見。

        「這麼慘呀!」有錢有勢廝殺得更慘烈,為蠅頭利不顧人倫。

        「還算好的,畢竟要顧著顏面不好下手太狠,給人餘地周旋,若換成庶子只有一種下場。」死。

        同母所出都能為利自相殘殺了,更何況別的肚皮爬出的異母兄弟,嫡出佔優勢,庶出只會被壓著打。

        「長歡哥哥,你是不是來唬人的呀?好讓我心生同情,接納長得和我很像的那一家人。」她好像走入挖好的陷阱中,步步走得毫無所覺,真正的獵人不動聲色的。

        莫長歡目光一閃,頗為幽深的說:「我偏重了些,顧學士才華出眾,顧四夫人又將門出身,侯府中其他人想壓住有點困難,算勢均力敵,難分高下,而且有老夫人在,想吞了四房的家產並不容易,畢竟曾被疼愛的麼兒,老夫人再冷心腸也不會任其受欺凌,給出的財物自個兒不說誰知道有多少,四房還佔上風的。」

        「就說你嚇我……」孟淼淼鬆了口氣。

        雖然沒見過他們,但心裡難免擔心。

        「你還怕嚇嗎?天生的石膽。」莫長歡取笑她。

        孟淼淼鼻頭抽張,像驢子要吐人口水一般囂張,「我膽子小呀!」石膽也會受到驚嚇。

         「好,我錯了,不過你也要先做好準備。」看她得意忘形的模樣,好笑在心的莫長歡多了一分喜愛。

         「準備什麼?」她一頓。

        唉!她還是沒明白他的用心。「你以為我告知你這件事是讓你船過水無痕,當沒這回事?」

        臉一紅,她害臊,「我是覺得不用杞人憂天,我們在這邊操心個老半天,坐立難安,也許人家根本不想要,而且也不確定我是不是那家的孩子,也許我就是我爹娘的孩子呢。」

        「自欺欺人。」睜眼不視物真當自己是瞎子。

        其實他不見得樂意孟淼淼回歸原來的家族,除了處事較正直的四房外,顧家上下都是見利眼開的勢利人,攀附權貴,無利不往,為了往上爬不惜把身邊的人踩下去。

        不過比起鄉下的教書夫子,有個侯府子孫的身分,看重門第的父親才勉強入得了眼,日後若談起婚事,父親那邊的阻力會小一些,不用煞費苦心去說。

        這是他的私心,也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兩不虧心,唯獨愧對了孟家人,把他們的掌上明珠搶走。

        「我只是不想想得太複雜,船到橋頭自然直。」她堅決不認,誰又能逼著她認親?

        「裝傻。」不面對就不會發生嗎?

        孟淼淼不滿的瞪他一眼,「是你把事情想深了,我姓孟,是孟家人,全東山村的人都曉得。」

        他們孟家在村裡的威望比里正還高,無人不識,上至九十多歲的阿婆,下至牙牙學語的幼童都喊她淼淼。

        水、火、木、金,娘再生個孩子取名垚,就能湊成五行了。

        「對方若真的找來了,你要讓你的爹娘如何自處?」肯定非常震驚,而且無法接受。

        對孟家人來說,孟淼淼不只是女兒、妹妹,她是全家人的重心,用心養了幾年卻得各歸一方,那得有多心酸呀!叫人心都碎了。

         「這……」向來伶牙俐齒的孟淼淼竟無言,眼眶泛紅。

         「淼淼,你別難過,還不到絕望的地步,要不我明天就來提親。」趕緊把親事定下,以免夜長夢多。

        她聞言,噗嗤一笑,瑩瑩淚珠掛在眼睫上,「明天才大年初七,你上哪找媒人。」

        東山村的慣例初五才回娘家,但孟淼淼家不必回娘家,她姥姥早死,死後沒多久她姥爺就把早已相好的張寡婦娶進門,又帶來男兩女三個拖油瓶,兩家合一人口眾多。

        但世上哪個後娘好相與的,秋老太太生的大兒子被打發到城裡幹活了,家裡的田地和房子被張寡婦的兒女霸佔,秋大郎和秋玉容一毛錢也拿不到手裡,全被張寡婦搜括走了。

        後來族裡的族老看不下去出面干預,再把一家人分成兩家,秋老爺和張寡婦及繼子繼女住一塊,兩兄妹另居一處。

        秋大郎走商賺了錢後娶了房媳婦,又給妹妹置了嫁妝將人嫁了,但因為厚顏無恥的張寡婦母子常上門索要錢財,什麼養老金、米糧費的,不勝其煩的秋大郎決定勞永逸,賣掉所有的資產舉家搬遷,離得遠遠地,就不會有惡親戚找上門。

        已經不是娘家的娘家秋玉容也不願回去,在家裡好過一些之後,她每年只託人帶回去兩斤豬肉、二十顆雞蛋、一壇酒和兩隻雞當給娘家的年禮,人就不去了。

        孟二元剛分家時過得很苦,那時候秋老爺還和張寡婦來過,來是來要錢的,但是看到他們吃的是稀得只見水的野菜粥,張寡婦口德不修的罵了一句窮鬼便拉了丈夫走人。

        倒秋老爺不忍心,偷偷塞了二十枚銅板在女兒手裡,這才有往後數年的年禮,要不然連塊肉渣也別想。

        也許看過孟二元一家的慘況,張寡婦以為這家人不可能翻身了,至此斷了往來,未有聞問,她只當每年的年禮兩口子打腫臉充胖子硬湊來的,雖照收不誤卻不再關注。

        「你答應了?」突來的好事讓莫長歡一時回不過神。

        「我是說不用急,慢慢來,至少得跟我爹娘說一聲。」呿!他傻樂什麼,八字還沒一撇呢!

        「不能慢,再慢到嘴的鴨子就飛了……」腳上忽地一痛,一隻繡雙飛蝶兒的繡花鞋狠狠踩在雲錦鞋面上,腳跟還來回輾踩,腳骨頭都快踩碎了。

       「什麼叫到嘴的鴨子,我長得像鴨子?」我踩、我踩,我踩死你這隻扁嘴鴨,你才是鴨子。

       「哎呀!淼淼,小心腳踩痛了。我的意思打鐵要趁熱,誰曉得那個送年禮的劉嬤嬤,回京會說什麼,說不定人家原本不相認的,被她這一嚷嚷,趕鴨子上架也得認……」不危言聳聽,這話沒得準。

        又是鴨子,跟鴨子拜把子呀!「我沒去過京城,你幫我算算來回一趟要多少時日。」

        想到拉著她不放手的劉嬤嬤,孟淼淼心裡彷彿吊了十五個捅子,七上八下,相當忐忑。

        劉嬤嬤不會真跑到錦陽侯府看顧二小姐在不在府中,然後舌長三尺的把她的事說出去吧?

        她越想越不安,滾筒子似的靜不下心,她不是原主,對這具身軀的親娘沒有所謂的母女連心,若能讓她自行擇母,她還是會選擇養大她的娘,她對養母有著深厚感情。

        莫長歡一邊安慰,一邊趁機摸摸小手。「你放心,依照京裡人的作法,年節不走親戚,得待在家裡等晚輩拜年,真要出京也要二月二龍抬頭過後。」

        一年更新從二月開始,過了二月二後,農田裡才準備耕種,先除草、再翻土,灑上地肥,靜置幾日便是播種。

        通常稍有規矩的人家會選擇二月出遊,那時氣候回暖,花開紛紛,滿地鋪綠迎來新氣象,外出訪友或遊歷正是好時光,乍暖還寒時的景色最宜人,入詩入畫,也入琴。

        「他們真要上門,大概也三月中旬吧!過幾日是元宵燈會,我接你進城看花燈,猜燈謎、放水燈,你看上的花燈我都買給你。」在喜歡的女子面前,向來沉穩的莫長歡像個春心蕩漾的毛躁小子。

        她看了他一眼,她面露憐憫之意。「你要問過哥哥們。」

        「三木、三金、三火?」三三得九不吉利的數字,九缺,湊不成十全十美。

        「我三木?」孟明森一手搭上莫長歡的肩。

        「三金?」對他的名字很有意見。

        「三把火礙著你了?」孟明焱咧開口白牙。

        不厚道呀!淼淼,你怎麼沒說你家兄弟都來了。「大哥、二哥、三哥,你們氣色真好。」

        「誰是你大哥?」

        「誰是你二哥?」

        「你要不要臉,我比你小三歲。」

        遇到猛虎下山,莫長歡有被撕成碎片的決心。「一家人何必惡臉相向,我和淼淼……」

        「打——」

        沒等他說完,三兄弟一擁而上,三人六隻手,拳打腳踢,沒一個手軟,被圍在中間的那個只閃不還手。

        開什麼玩笑,未來的舅子們能打嗎?

        要是記恨了,他還娶不娶老婆了?他們一人一句他就死定了。

        莫長歡眼角一睨,只見那個狠心的丫頭居然蹲在地上看螞蟻,一、二、三、四、五……的數一數有幾隻。

*             *             *

        「娘呀!您是親的。」嗯!娘的身上真好聞,是梔子花香味的皂角,淡而清雅。

        秋玉容好笑的捏捏撒著嬌的女兒的鼻子,「不親的難道撿的?你這孩子亂想什麼。」她邊說邊剝著鹽炒花生,剝完盤花生仁便推向女兒面前,面露慈色地將女兒戴歪的珠花挪正。

        「娘,您永遠是我娘,不論我走到哪裡您都要陪著我。」她莫名地,心裡一陣慌亂,好像有百隻雀鳥撲了過來,啄著她的肩膀和胸口,她要躲到母親懷中才安心。

        為什麼沒來由的心慌意亂,她說不出所以然來。

        難道有事要發生?

        不會的,肯定是自己嚇自己,夜長夢多胡思亂想,她一時想多了便草木皆兵,自個兒先生疙瘩了。

        明明是二、三十歲的老靈魂,卻越活越回去了,真把自己當十三歲的小姑娘,還要母親的關懷。

        孟淼淼自嘲著,但抱著母親胳臂的手始終沒放開。

        「你這孩子今天怎怪怪的,顛三倒四說著胡話,娘摸摸,是不是夜裡踢被子著涼了?」女兒睡姿差,弄了張大床還能從床頭滾到床尾,倒著睡。

        「沒發熱,我只是作惡夢了。」孟淼淼蔫蔫的說著。

        「作什麼惡夢?」一聽女兒作惡夢,她心口就揪疼。

        看了看娘關心的面容,眼眶發熱,「夢到您不是我娘,您把一個裝我衣物的包袱丟給我,冷冷地叫我滾,說你們不要我,叫我滾得遠遠的,別再來糾纏……」

        聞言,秋玉容立即抱緊女兒,心疼地拍拍,「哎喲,娘的心頭肉,誰說你不是娘的孩子娘跟誰急,乖哦!不怕,娘不會不要你,就算娘老得沒牙齒了,你還是娘的小心肝。」

        怎麼會作這麼可怕的夢,是誰對淼淼說了不中聽的話?

        秋玉容第一個疑心的是已分家的孟大元,那人自從幾年前中了童生再無寸進後,對開了私塾教學生的孟二元十分嫉妒,總是對別人說是孟二元搶了他的福氣,不然中秀才的一定是他。

        這話說多了居然有人相信,使得他更自以為是了,三天兩頭往私塾跑,說要代孟二元教授學生,自誇學問比孟二元好,私塾應該是他的,學生的束修也該給他一半。

        言下之意他不只要搶學生,還要孟二元將自家蓋的私塾平白送給他,他才是秀才老爺,孟二元沾了他的光才有幸榜上有名,借來的福分總得還。

        可惜他嚷得再大聲也沒人敢把孩子交給他教,立身不正的人如何教導孩子?可別教出像他這樣的無賴。

        孟大元去鬧了幾回,不好出面的孟二元便請里正去勸阻,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孟字,鬧大了大家都難看。

        後來平息了,換孟老爹來走動,話中有話地要兄弟和睦相處,誰過得好些就幫襯一下過得不好的人。

        想到老宅的人,明明有錢卻不願花兩、三半兩給病重的女兒看病,孟二元夫妻便沒這心思,想要過好日子自個兒想辦法,他們也是苦過來的。

        「真的嗎?」孟淼淼仰著臉問。

        「當然是真的,娘把屎把尿把你帶大,就盼著你平安成人,日後有個好歸宿,哪捨得說不要就不要。」可能魘著了,晚點帶她去神婆那收收驚,把魂兒叫回來。

        「娘,您真好。」她笑著以面蹭呀蹭,十足的孩子氣。

        秋玉容笑了笑,「娘有你就滿足了,什麼都不缺。」

        「娘……」忽然間,鼻頭很酸,想抱著娘大哭。

        明明是她親娘呀!誰說不是?要有天娘沒了她,肯定活不下去……孟淼淼偷偷抹去眼角的淚珠。

        「你們母女倆在說什麼悄悄話呀?瞧都抱成一團了。」從屋外走進來的孟二元,一眼就瞧見坐在竹榻上的妻女,笑咪咪的撫著短鬚。

        這樣的妻、這樣的女兒,夫復何求。

        「撒嬌唄,看看你女兒都不小了還來裝娃兒。」她羞羞女兒的臉,取笑她不知羞。

        「是不小了,過了年都十三了。」孟二元忽地一嘆。

        聽著父親的嘆息聲,孟淼淼胸口一陣滯疼。

        「怎麼了?瞧你一臉感概,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十幾年夫妻,他眼皮子一動她便知曉他心中有事。

        看了看妻子,又往女兒稍微長開的小臉一瞅,「早上隔壁的老爺子找我下了一會棋,跟我聊著聊著起兒女親事……」

        「他要給他孫子說親?」都十七了,也該娶個媳婦。

        「是有這個意思。」又看了女兒一眼,暗示她可以先離去,爹和娘有話要說。

        裝不懂的孟淼淼直接往娘的大腿一躺,兩隻腳丫子垂在竹榻外,晃呀晃的,十分招眼。

        「那是看上哪家的姑娘,要你出面做個中人?」丈夫在村子裡也算有名望的人,夫子開口,人家還不樂翻了。

        「呃!這個……」欲言又止。

        見他神色有異,她頓時咚地心口一抽,「不會……是這丫頭吧!」

        孟二元苦笑的點頭。

        「可咱淼淼還小……」她撫著女兒的手放得很輕,指尖微微顫。

        「不小了,十三歲了,陳家妮子才十四歲就當娘了,淼淼也該相看了。」村子裡能挑選的人家不多,也就莫老爺子家那小子看起來順眼多,但是再好的人選也能挑出毛病來,總覺得一言難盡。

        「唉!說得也是,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間孩子都大了。」他們也老了,要做爺爺奶奶了。

        「老爺子二月二過後先來提親,過個禮定下親事,之後的禮數慢慢來無妨,他們等得起。」總要等到及笄後,早了他們也不肯,又不是急著嫁女兒,趕著上門。

        想著女兒就要嫁人了,秋玉容難受地紅了眼圈,「那三個哥哥肯定要鬧……」

        「鬧過了。」輕脆的笑聲揚起。

        「咦?」什麼時候?

        「您沒瞧見長歡哥哥鼻青臉腫,好幾天不敢來咱家露臉嗎?那是哥哥們揍的。」老話一句,先付出感情的人比較倒霉,他不知暗中「垂涎」她多久了,讓哥哥們的拳頭幫忙他洗洗腦。

        孟淼淼自問尚未產生相同的感覺,畢竟身體裡是幾十歲的老靈魂,十來歲的莫長歡在她眼中只不過是個孩子。

        只是她不否認對他有好感,也在調整心態中,在往後的相處中她會試著放出感情,不讓人空付情意。

        「你們呀!怎麼這麼莽撞,還動手了。」難怪那孩子見了她就閃,遮遮掩掩怕人瞧見。

        「哥哥們看他不順眼嘛!你一拳、我一腳打得順手。」還要裝作視若無睹,暗笑到腸子都快打結了。

        「你這渾丫頭還笑得出來,這門親事要是說得成,莫家那孩子便是你將來的夫婿,你忍心見他被打?」她老了,猜不透這些孩子在想什麼,只能由著他們胡鬧。

        「所以我兩邊都不相幫,看他們自相殘殺……」兩邊都自己人,幫誰都不對,索性撒手不理。

        「什麼自相殘殺,你會不會說話?」聽著女兒的口無遮攔,秋玉容氣得往她腿兒一拍。她從沒打過女兒,這回下手重了。

        「娘,您打我。」她不滿的嘟嘴。

        「不打你,不學好,話能隨便亂說的嗎?你在自個兒家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有爹娘護著,可出了門誰能護你周全?若遇到規矩大的公婆,你還不得被人從頭嫌到腳。」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女兒若被夫家磋磨,她鐵定心疼死。

        「娘,我不就在家裡嗎?您別心急吃熱湯圓,燙嘴呀!」孟淼淼無奈的翻眼,她娘比她還慌。

        一瞪!她又打了一下,「頂嘴。」

        母教女,聽話就好。

        「爹,您看娘不講理,我要背叛,只跟爹好,娘凶凶,母老虎。」她做出張牙舞爪的惡虎撲羊狀,笑著下榻往爹身後躲閃,咯咯咯的笑聲連隔壁都聽得見,在牆邊散步的莫家祖孫會心一笑。

        「敢說你娘是母老虎,皮癢了……」臭丫頭,心野了,看她不好好念上一夜,讓女兒背背《女誠》。

        「慢慢慢……女兒還沒穿鞋呢!等她把鞋穿好了,光著腳丫踩地容易傷著。」這母女倆玩上癮了。

        見女兒未著鞋,秋玉容沒好氣的瞪了一眼,取了鞋給女兒穿上,「看你淘不淘氣。」

        「娘真好。」又跑到娘身邊拉她的手。

        「去,去找你爹,我不認識你。」她故意推推女兒,假意吃味。

        「爹好,娘也好,兩個都好,我是爹娘疼的孩子。」這樣的美好日子不知還能有多久。

       孟淼淼一手拉一個,呵呵直笑,沒人知曉她苦多於樂,用笑臉來留住快樂,願此時能化為永恆。

       「都快嫁人了還這麼孩子氣……」唉!該拿她怎麼辦才好?沒個大人樣,真教人擔心。

       「嫁了人也是娘的女兒,難道您不許我回娘家?」

       養兒百歲,長憂九十九,天下父母都一樣。

       「也就一堵牆而已,你操個什麼心。」看著對面的牆,孟二元笑話妻子沒事自尋煩惱。

        過兩年女兒嫁了還不是就在隔壁,日後兩家相鄰的牆面開扇月洞門,再植兩株紫藤,要找女兒直接穿門而過,幾步路的功夫還怕女兒受委屈嗎?

        他想的是很好,可現實很快地打了他一耳光,每個人都沉醉在美好的夢想中,沒想到意外來得出人意料。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6-21 02:16 PM 編輯

【第五章】  親生爹娘尋上門

        當孟家人在屋裡享受天倫之樂時,大門外來了兩輛青帷大馬車,吁地一聲,馬停蹄。

        等馬車穩了之後,一位婆子先下車,拿了張凳子往車下放,亮眼的蜀錦小鞋往前一跨。

        此時下來的是一位容貌秀麗的美婦,面色有點蒼白,不太有精神,眼眉間有股急迫,她扶著婆子的手特別用力,「是這裡嗎?」

        「應該是。」

        「那我們……」不想再等了。

        「翎兒,先等等,我們先拜見老太傅。」即便他也很急,但禮不可失。

        「你去,我要找女兒,你們官場的事我婦道人家不插手。」見禮是男人的應酬,她不好出面。

        面容俊美的男子遲疑了一下。

        這時候馬車上又走下來一對年齡稍有差距的姊弟,怯弱的姊姊牽著體虛的弟弟,緩緩走上前。

        只見這名身形窈窕的姊姊抬頭,居然與孟淼淼生得一模一樣,叫跟在馬車後頭來看熱鬧的鄉親們大吃驚,交頭接耳的指指點點,耳語不斷。

        「哇!和淼姐兒好像。」

        「簡直是同張一臉……」

        「不會是淼姐兒失散的姊妹吧?人家上門來尋親了……」

        「有可能喔!瞧那模樣多像……」

        「不過還是我們淼淼來得討喜,見人就笑,嘴甜的阿嬸、大娘直叫,笑口常開……」好奇的村民沒分沒寸,見到長得像孟淼淼的小姑娘就想摸摸、捏捏,他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每次淼丫頭都乖巧的任人掐捏,還笑著問人家手感怎麼樣,多捏幾下沒關係,不疼的。

        其實疼著呢!小臉蛋兒都捏紅了,讓人怪難為情的,往後就不好意思再捏了。

        不過京裡來的小姑娘太害羞了,禁不起鄉下人的熱情,嚶嚀一聲,嚇得往母親身後躲。

         「娘,人好多……」他們的衣服好醜,臉好黑,兩手髒髒,一口黃板牙令人作嘔。

         「別怕,他們只是覺得你好看而已。」這女兒膽子太小了,一點也沒有她昔日的威風颯爽。

         「我不喜歡這裡。」顧清蓮害怕地嚶嚶啜泣。

         「我們就待一會兒……」找到人就走。

         「你們找人嗎?」一名嗓門大的大嬸走了過來。

         「是……」還沒說完,大嬸就轉身了。

         「我替你喊人,很快的……」她提起嗓門,「淼淼呀!有人找你——」

         「誰找我?」

        清脆的少女聲音清脆如銀鈴,輕快的揚起。

        正如大嬸所言,很快地,輕輕闔上的大門由內拉開,一顆頭顱探岀來,圓滾滾的琉璃眼珠淘氣地轉了一圈。

        百來戶的村裡人都非常熟悉了,大家也沒顧慮什麼規不規矩,怎麼方便怎麼來,沒人彆彆扭扭的裝秀氣。

        孟淼淼和村裡每個人都處得來,他們不是打小和她玩到大的玩伴,便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大家早習慣她野猴似的模樣,自然是不管她怎麼擠眉弄眼作怪都會心一笑。

        說句粗鄙的話,太熟了,熟到屁股長了幾根毛都一清二楚。

        因此當孟淼淼抬頭一看,她有些嚇到,倒抽了一口冷氣。

        哎呀!我的娘,人真多,來看戲呀!

         「張大嬸,您說找我……」

        才說到一半,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推開攙扶的嬤嬤,淚眼婆娑的朝她直奔而來。

        「荷姐兒,我的荷姐兒,終於找到你了,我的荷姐兒……苦了你……」我的女兒呀!果然還活在世間。

        「小心點走,別跌倒了……」唉!剛說完就摔了。

        孟淼淼伸手去扶,誰知忽地被抱住,一股很濃的中藥味從對方身上飄來,她身子一僵,不知該推開好,還是勸人別太激動,她娘都沒抱得這麼緊過,快要喘不過氣。

        接著感覺自己的棉衣濕了。

        古人誠不欺我,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這位夫人……」鬆鬆手,您抱得太緊了。

        「荷姐兒,我不是夫人,我是你娘呀!你看看我,我是娘,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哭得泣不成聲的蔣秀翎捨不得放手,覺得虧欠這孩子許多許多,一輩子也還不了。

        「娘?」孟淼淼狐疑的喊。

        是那個原身的親娘嗎?她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讓人措手不及。

        長歡哥哥太不靠譜了,什麼最快三月中旬,他還拍胸脯保證絕對來得及,可今兒個是元宵節,足足早了兩個月。

        「是啊,我是娘,你認我了,我是你親娘,我來帶你回府……」她高興得暈了頭,破涕為笑。

        「不,您弄錯了,您不是我娘,我娘在屋裡,您別到處認親戚呀!」孟淼淼都想哭了,一個頭兩個大。

       蔣秀翎又哭了,慌得回頭找人,「四郎、四郎,女兒不認我,她不認我,我對不起她,對不起她,都我不好……」

       「好了、好了,別哭了,有話好好說,不要嚇著孩子。打小不在我們身邊,自是不識爹娘,你身子不好,緩著說。」扶著妻子的顧四郎細細端詳眼前的小姑娘,瘦是瘦了些,可很有精神,一張小臉白裡透紅,十分喜人。

        真像。

        「好,你跟她說,我們真是她的爹娘,不是喪盡天良的拐子,荷姐兒,我的女兒……」蔣秀翎眼中有著狂喜和慈愛。

        「好了,你寬心,我來說。」人都找到了,還怕她又不見嗎?紫色縫兔兒毛邊的棉襖,下著嵌青繡菊長裙,頭上簪著廉價珠花,雖然一切很簡樸,但可看出她被照顧得很好,沒受到虧待。

        「嗯!你來。」她一副以夫為天的溫順模樣。

        是什麼樣的人家竟能把在馬上揚鞭的巾幗英雄磋磨成麵糰似的人兒,再也找不回往日的恣意放縱?

        顧四郎頷首,看向小女兒的目光充滿熱切,「我是你爹,但你可能不記得我,你那時還小。」

        「然後呢?」孟淼淼表面很平靜,但手心一片冰涼。

        站在面前的是原身的親生爹娘,認和不認都為難。

         「你很好。」他突然笑了,面有欣慰。「蓮姐兒,過來。」

         「是,爹。」細細的聲音傳來,跟貓崽子叫聲差不多。

        看到走近的麗色少女,孟淼淼訝然的睜大眼,大嘆遺傳學的奇妙,長得真像,跟照鏡子一樣。

        「她是你的雙生姊姊顧清蓮,家族排行為二,外面的人稱她顧二小姐。你是顧清荷,排行為三,還有一個小六歲的弟弟顧清真,男丁排行是六少爺。」他一一說明,仔細觀察她的反應。

        此女十分鎮定,甚好。

        「小豆丁。」

        探岀頭看的顧清真瞧見另一個姊姊,驚訝得闔不攏嘴,但是那一聲「小豆丁」讓他非常不服氣,頭一次小拳頭一握,提高比平時高一些的聲音怒……吼。

        「我不是小豆丁。」

        孟淼淼鼻孔一抬,「你明明就是小豆丁,我已經被人嘲笑矮了,你比我更矮,肯定是小豆丁。」

        「我……我會長大,長得比你高……」氣得漲紅臉,踮起腳尖要比高,渾然忘了害怕。

        「等你長高了再說,現在的你還是小豆丁。」終於贏了一個,她要開始發育,往上生長。

        看到每一個人都比他高,小豆丁……不,顧清真嘴一扁,垂下頭,「小豆丁就小豆丁,我一定會變成大豆丁。」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小豆丁、小豆丁,就那麼一丁點大,不論大小都豆丁。

         「撫養你的人把你教養得很好。」一點也不遜於高門教出的大家閨秀,他們四房終於看到一些希望了。

         「當然,我爹娘是世上最好的爹娘,無以倫比。」孟淼淼驕傲的大聲宣示,大而有神的雙眸熠熠閃亮。

         「我們也是你的爹娘。」他希望她眼中看的是他。

        一個被女兒崇拜的父親。

        「是嗎?」

        「你不想認我們?」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孔,卻給他一種若和她作對下場會很慘的感覺。

        「考慮。」做人不能太隨便。

        「然後呢?」顧四郎環胸而笑。

        孟淼淼噗嗤笑出聲,「您太逗了,學我講話。」

        「你是我女兒,父女連心,你思即我思,講一樣的話不稀奇。」這女兒比他想像的更為聰慧。

        顧四郎重新審視從小遺失的小女兒,內心無比的震撼,寶劍藏鋒,明珠掩華,他看得出她的獨特。

        「高呀!修禪了,您都能讀心了,連我在想什麼都知道,果真比我厚顏無恥。」什麼鬼話都說得岀口。

        他嘴角一抽,心想這是什麼女兒呀!居然說自己厚臉皮,自吹自擂的功力堪比絕頂高手。

         「不過呀!」孟淼淼先吊個胃口。

         「不過什麼?」怪了,他怎麼有大難臨頭的不祥預兆?

        她給了一個「你等著」的眼神,接著……

        「爹呀!娘,快出來,土匪來了,他們要搶走你們的女兒,快拿起鍋鏟、杓子禦敵——」

        「我是土匪?」顧四郎一臉錯愕。

        孟淼淼突然扯開喉嚨大吼,不只她爹娘面色凝重的衝出來,連隔壁的莫放野和莫長歡也率領一群家丁到來,他們手上拿著真刀實劍,莫福則手持七尺長纓槍。

        在田裡育苗的孟家三兄弟也變了臉,比誰腿長似的往家裡狂奔,就怕遲了妹妹就被人搶了。

        最好笑的當屬顧清蓮、顧清真姊弟,他們大概第一次見識到人如破鑼一般發岀驚人聲浪,兩人都被震住了,驚得目瞪口呆,久久無法回神。

        「誰?誰敢搶我女兒?哪來的土匪連我家的淼淼也敢搶,吃了熊心豹子膽……」說起護女的兇悍,秋玉容當之無愧,能瞬間由慈面菩薩爆發成修羅殿的夜叉。

        「哇!母老虎又出現了……」一些孩童連忙散開。

        「娘,我被抱住了,動不了。」氣力真大,她的骨頭都嘎吱嘎吱響,不會裂開了吧?

        「去去去,你抱我女兒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女女也不親,我女兒不磨鏡,你休想染指。」當母親的比什麼都強,她硬是扳開習過武的蔣秀翎,搶回女兒。

        「她是我女兒,你偷走她!」病中的蔣秀翎還想衝上前,但後繼無力,跌入丈夫的臂彎。

        「說點人話,我們聽不懂畜生話。」什麼偷,孟家的女兒光明正大養大的,誰敢說一句不是?

        娘啊!她娘……真是神人呀!咱倆絕對是親生的,她也遺傳到娘的刻薄尖酸。孟淼淼眼中閃著小星星,佩服她娘潑婦罵街的高超技術。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說話藝術,受益匪淺。

        「蓮姐兒,過來。」

        顧四郎的做法直接而粗暴,開門見山,再次喊出大女兒出來做比對,這比說更多的話來得有力。

        被父親一喊,回過神的顧清蓮牽著弟弟,再次溫順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小臉白如紙。

        咦!有兩個淼淼?秋玉容咕噥著哪個妖精變的。

         「娘,我是小妖精,您肯定是大妖精,我們是來自幻化山的妖精。」娘有太才,真人不露相。

         「嗯!滿嘴胡謅,沒個正形的是我女兒,你的我不要。」沒青沒紫沒蹭破皮,完好無缺,很好。

         「她也是我女兒,本名顧清荷,和蓮姐兒是雙生姊妹。」蔣秀翎氣弱的喊著,毫無氣勢。

         「你說是就是,當我們東山村沒人呀!」秋玉容輕輕摟著女兒,細聲問著有沒有嚇著,儼然是護女心切的慈母。

         「對,淼淼是我們東山村的女兒,你們不能來搶淼淼。」

         「一人一個剛剛好,幹嘛那麼貪心。」

         「雙生姊妹了不起嗎?我家母豬阿花胎生下十二頭豬崽,你跟它沒得比……」越說越離譜了,孩子還能分的?

        一個一個的村民還是力挺自個兒村子的人,至於對著看來派頭不小的外人則抱三分保留態度。

        人不親,土親,孟夫子的為人眾所皆知,難道不幫他而偏幫外來客?

         「等等,各位,容我說句公道話,我們不是來搶別人的女兒,而是她本來就是我們的孩子,是還……」暗暗抹汗的顧四郎護著妻子,不讓她被推擠到。

        百姓一旦失去理智就太可怕了,他們根本不講理。

        眾人安靜了。

        是還,不是搶。

         「易地而處,將心比心,若你們的孩子無故失蹤,長達十幾年無聲無息,是好是壞無從得知,連他是否活著也不知曉,你們不想念、不焦急,不盼著有一天能找回自己的孩子?」他動之以情,說動許多人排外的心。

        「這……」

        「的確挺焦心的……」

        「他也不容易,這麼多年了還能不放棄,居然找到這裡……」難為這一家人了,千里迢迢尋親。

        「咱們不為難人家了,看淼淼和小姑娘長得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說不是一家人也沒人信。」瞅瞅,還真像。

        村民們太多善良,容易被煽動,曾為探花郎的侍讀學士還有幾分口才的,三、兩句便說服了群眾,讓他們產生同情弱者的同理心,即使他們做得再不對也為了孩子。

        看大夥的心有所動搖,一家之主只好跳出來。

        這時候不要臉的莫長歡趁火打劫,一聲不響的站到秋玉容母女身後,以指輕摳孟淼淼掌心。

        今日之事不好解決,想來晚上是沒法帶淼淼進城看花燈了。

        看戲看得正起勁的孟淼淼嚇了大跳,臉紅心跳的橫了他一眼,暗啐此子色膽包天,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調戲。

        不過心裡還是有點歡喜,至少他是站在她這邊的人,不會因為她的親生父母來自京城而萌生退意。

        「你來找女兒是情理所在,換成是我三日不見女兒也會心急如焚,可你也要替我這個當父親的想想,疼了十幾年的心肝肉硬要狠心挖起,你讓我怎麼活?」刻意不提起女兒的來歷,孟二元只說得悲切,打起悲情牌,拉起袖子掩面拭淚。

        夫子落淚令人不捨呀!堂堂大男人多傷心。

        孟家的門口人越聚越多,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人,除了走親的村民外,村子裡大半的人都來了。

        還有走得慢,被人攙扶過來的族中耆老、姍姍來遲的里正,老宅那邊倒是沒來大人,只有幾個小的打先鋒。

        瞧,王家長舌的桂花娘都自備凳子、瓜子了,一邊抖著腳一邊嗑瓜子,還能順便幫身邊的邋遢兒子擤鼻涕。

        混水摸魚看能不能佔點好處的也不是沒有,但畢竟是少數,孟家人在村子中挺有威望的,說的話有幾分份量。

        「你活不了是你的事,霸佔了我女兒十幾年不還,你以為你還有理了?不過是個鄉下地方的小老百姓而已,你還敢跟當官的爭?」

        所謂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般的隊友,控制不住自個兒脾氣的蔣秀翎便是個扯後腿的。

        年輕時就是個性子火爆的爆竹頭,在父兄的寵愛下霸道任性,凡事以她講的理為主,不得反抗。

        但後院的日子磨去她的稜角,消磨了她的鬥志,加上沒有得力的娘家當靠山,她漸漸勢單力薄,在絕對的孝道前只能退讓,只能妥協,只能收起以往在的利刺當個賢妻孝媳。

        生孩子傷了身子,長年臥床,原本習武之身的優勢蕩然無存,她開始力不從心,無能為力,眼看著大房、二房、三房的妯娌欺上門,護不住孩子的她只能眼睜睜看無助的兒女受盡委屈。

        這些年她真是受夠窩囊氣了,同宗的親族欺負她也就算了,犄角旮旯岀來的窮酸秀才也敢給她臉色看,她真的忍不下去了,昔日的蠻橫一下子爆發出來,言語毫不客氣。

        她只想傷人,不計後果。

        「翎兒,少說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是來帶孩子的,不是來與人起爭執、結仇的。

     可惜顧四郎的用心妻子感受不到,她眼中全是怒火,看到和顧清蓮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兒全心依賴著另一個女人,管那人喊娘,「母女」倆親昵的相偎,這情景深深地刺痛她的眼。

  那是她的女兒呀!為什麼管別人叫娘?她才是親娘,十月懷胎將人生下來的,誰也別想搶走。

  此時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把女兒要回來,不擇手段,不計一切代價。

  「夫人這話言重了,不才雖然沒什麼成就,但也有功名在身,請勿羞辱讀書人的風骨。」孟二元搬出秀才身分,雖螢火之光,卻也有嚇阻之力,見官可以不跪。

  孟家三個兒子一字排開,站在父親身後,他們是孟家的三根柱子,守護著所愛的家人。光這三個就氣勢洶洶了,十分攝人。

  「我不管什麼言不言重,今天你們若不讓我帶走女兒,咱們就對簿公堂!有我們錦陽侯府在,教你有命進,沒命出……」她要他們一個個都不好過,如同她多年來受的煎熬。

  「你……」無理取鬧。

  「翎兒,住口。」她是來添亂的不成?

  丈夫一喝,蔣秀翎更狠的狠話一收,眼中蓄滿不甘心的淚水和怨恨,她將孟家眾人當成事事刁難的婆婆和妯娌,恨到不行,想狠狠咬開他們的咽喉,用鞭子抽打。

  眼見著情形即將失控,兩方各不退讓,在老管家的護送下,一道還算健朗的身影走至對峙人馬的中間。

  「容老夫說句公道話可好?」這些孩子呀!太會鬧事了,逼得收山多年的莫放野不得不出面。

  「您是……」這位眼含光芒的老者看來很面熟。

  「呵……呵……顧探花,你不記得老朽了嗎?當年的探花郎還是我點的,你貴人多忘事呀!」當時皇上正巧身子不適,由他代為選出三甲。

  顧四郎驚訝地把雙眼睜大:「您……您是莫太傅?」

  太傅居然在這裡!他還未來得及拜訪。

  「這兒人多,別給人看笑話了,進屋裡說。」家醜不可外揚,不好將家事攤在太陽底下。

  「是!是!都聽老太傅的,」他打恭作揖,跟著莫放野往裡走,臉上的驚色猶然未退。

  率先走入孟家宅子的莫放野咳了一聲,發怔中的孟二元為之一震,搖頭苦笑,也尾隨其後。

  他知道隔壁的祖孫必定出身不凡,那通身的氣派遮掩不了,但沒想到會是這般顯赫,說是皇帝近臣也不為過。

  「那邊跟我很像的愣頭妞,還不扶你娘進來,外面冷著呢!小心凍著了。」怎麼傻成這樣,一動也不動,如木頭偶人要人牽線一扯。

  「荷姐兒……」她心裡還是有親娘。

  「我不是愣頭妞……」憋著氣的顧清蓮漲紅臉,小聲的反駁,她只是話少不是呆。

  「快點,冷死了,我最怕冷了,再不進來就要關門了,把你們凍死在外頭。」孟淼淼按頸吐舌,做出凍死鬼的模樣嚇人。

  一聽不讓他們入內,不等大女兒扶了,蔣秀翎一手捉一個兒女,賣力的往門內走,看得孟淼淼好笑又心酸。

  「還冷?不是給你做了兔毛帽、羊皮襖、塞了棉花的棉褲和牛皮靴子。你的脖圍呢?為什麼不圍著?要是再著涼,看我不灌你十碗、八碗熱薑湯…」

  看著邊走邊戳、嘀嘀咕咕的農家婦人,顧清蓮忽生羨慕,為何她娘不像人家的娘會嘮叨兩句,不管對錯總站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挺身而出……

*             *             *

  莫太傅是帝師。

  當年沒人看好皇上稱帝,幾個皇子分黨派,搶著人脈、錢財資源,李才人所出的小皇子才七、八歲,自然沒人想得到他,不用爭就被孤立了,幾個黨派跳過他和其他人結盟。

  那時候莫放野還是個青澀的新進進土,二十幾歲的熱血青年,有抱負、有才幹,有著報效國家的忠誠,看到孤零零的小皇子無人教授而躲在牆角,便自告奮勇要當他的老師。

  幾年過去了,當初爭得你死我活的皇子因黨派之爭而陸續落馬,不是意外身亡便是被囚禁,連太子也死於毒殺,十幾個皇子死得只剩五、六個,還是不中用的那幾個,皇室宗族日漸凋落。

  這時候被人忽略的小皇子嶄露頭角,在莫放野用心的教導下入主東宮,成為皇子第一人。

  因為太多兒子殞落了,身心俱乏的先帝傷透了心,不到四十就早早辭世,皇上繼位時才十六歲,被稱少帝。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皇上上位不久便封自己的老師為太傅,可不經通報進出皇宮,見帝不跪,還給了他內閣大學士之高位,允許進言,參與政事,御賜「帝師」之榮。

  前幾年莫放野小心翼翼的扶佐皇上站穩腳跟,那時他已知從龍之功並不好得,有意尋求外放,當一方治吏大使。

  可皇上不允,又多留了幾年。

  而後他發現長子的功利心太重有心壓壓他,便讓皇上放長子到地方上歷練,父子倆因這件事吵得很凶,終於有了裂縫。

  接著幾個兒子陸續長大,除了三子掌管府中庶務外,其他兩子都入朝為官,於是他萌生退意,給小輩讓路。

  真正落實的那次是鄰國送來十名美女給皇上,見色心喜的皇上不顧群臣們勸阻全納入後宮,連著數日不早朝,縱情魚水之歡,從早到晚不停的與美女同歡,還借助藥物助性。

        身為帝師,莫放野義無反顧的進宮,將赤身裸體的皇上從正在承歡的嬪妃身上扯落,以老師的身分重罵皇上幾句,在皇上沒回過神前憤而辭官,最後掛冠而去。

  在興頭上被打斷,皇上也不高興,他自認是九五之尊,一個臣子怎能恃寵而驕,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昏君?皇上很火大,決定冷冷如師如父的帝師。

  只是幾年過去,皇上發現政務越來越難推動,底下的臣子們各有異心,一個個皇子也長大了,他們跟他以前的兄弟一樣想謀奪的帝位,身邊無人可商量的皇上又想起對他愛護有加的帝師。

  可惜當宣人入宮時,莫放野早一步出京了,他沒告知任何人,就帶著管家、廚娘、幾名護衛,以及他最疼愛的長孫,幾人急匆匆的離開,皇上才懊惱錯待一心為他著想的老師。

  沒人料想得到莫放野會落腳在千里外的小村落,看顧四郎態度恭敬的跟在他身後,可見他的地位有多高,即便離京多年仍不容小覷,冷銳的眸光仍能精準地將人穿透。

  「顧探花……」

  「不敢,不敢,太傅大人喊我四郎即可,或是我的字永貞。」皇上的夫子他豈敢怠慢。

  「現在不在京裡,你也別弄那套繁文縟節了,跟大家一起喊我老爺子就好。」莫放野隨興的揮揮手,不擺架子。

  「是的,老爺子。」顧四郎彎身一揖,改不了官場作風。

  「罷了、罷了,一堆迂腐。」他咕噥。

    顧四郎沉著面乖乖挨訓。

        「聽說你是為尋女而來?」這兩個丫頭長得還真像,乍一看還以為眼花了,一個分成兩個。

        「是的,小女失散已久,我與家人遍尋不著,幾乎心力交瘁。」

  那麼小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可想而知會遭遇什麼,不是被賣了便是飽受磨難,哪有什麼好下場。

  他們巴望著孩子能被好人家收養,不求錦衣玉食,但至少衣食無缺,可這種可能性有多高。

  隨著一年一年過去,希望越來越渺茫,他們雖沒放棄找人,但也知道找回來的機會如大海撈針,但憑運氣。

  「你們如何得知孟家的女兒便是你們丟失的孩子?」了若指掌的莫放野佯裝不知情的問道。

  「是太僕寺卿夫人匆匆過府,問我家蓮姐兒在不在府中,見蓮姐兒在一旁侍奉湯藥,便與拙荊提起府上的嬤嬤見到一位與小女極其相似的姑娘,問我們當初生的是雙生女還是龍鳳胎。」當下一聽,他們都驚住了。

  「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趕來認親?」他打趣著,也有數落意味,誰家大過年的往外跑?又不是奔喪。

  顧四郎尷然訕笑,「一急就沒顧忌太多,只想著能早點見到人,我們怕又空歡喜一場。」

  接到消息,他們哪還坐得住,稍微收拾一下行裝就想走,可身為顧家子孫哪能不守歲,遲了幾日才啟程。

  「你家老頑固能點頭?」他笑得有點惡意。

  錦陽侯府的爵位早幾年就傳給顧府大兒子,顧大郎是現任侯爺,而他爹則是為老侯爺,老妻升為老夫人。

  老侯爺對府中事務是真放手,完全不管事,因為侯府已經敗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麼好管,帶著幾名年輕貌美的小妾住在別院鮮少回府,也就逢年過節回去待幾日,應應景,露個臉,表示他還健在。

  莫放野口中的老頑固指的就是老侯爺,他自個兒是個不守規矩的人,卻給子孫立一堆不得不從的規矩,要是稍微違背便家法侍候,打得皮開肉綻小事,有的還被打折了腿,逐出家門。

  顧四郎一哂,「我……我說夫人的病又犯了,太醫老看不好,便想尋民間大夫瞧瞧……」

  還沒說完,莫放野揚手一止,「曉得了,你騙老侯爺、老夫人說要給媳婦治病這才脫身的是吧!」

      「是的,老爺子,您老睿智。」一頭汗,外頭冷風颼颼,他卻覺得一臉熱,臊的呀!

  「不是我睿智,你處事太糊塗,也不瞧瞧這天兒還沒化凍呢,居然敢帶著你媳婦到處跑!找女兒很重要,可也要看看自己負不負荷得了,要有個一、二,你讓那兩個小的怎麼過活?」指著偎在蔣秀翎身邊的顧清蓮、顧清真。

  劈頭一陣臭罵,顧四郎只得陪笑,也是百般不願意,想著自己偷偷出京就好,誰知妻子死活不依,抱病也要跟,他才出此下策帶上家人,要死也死一塊。

  「淼淼,過來。」莫放野招手,顯得和藹可親,笑臉像朵菊花,開得可盛了。

  「莫爺爺,您又年輕了十歲,越活越回去了。」她面上笑著,但心裡腹誹,老奸巨滑,這裡最狡猾的人就是他了,瞧他那張笑面之下不知又要陷害誰了,她要小心應對。

  「呿!就你嘴甜,老哄著老頭子開心。一會兒我要吃醬醋肉片和水煮魚,再弄個什麼溫泉蛋,要熟不熟的軟蛋黃最合我老人家牙口。」牙不行了,只能吃軟物。

  果然又來算計她,他幾時成了「吃貨」?「莫爺爺想吃什麼,我娘會弄。」

  「你不自己下廚?」他一睨。

  孟淼淼笑得特別天真無邪,「您想中毒或洗腸胃大可來找我,包管您一口下肚立即升天。」她只能「說」一口好菜。

  「罷了,正事,你也看得出自個兒和顧小二姐容貌相似,說不是姊妹你也不信吧!所以我只問這爹娘你認不認。」言下之意似有轉圜,且看她意願,有事他兜著。

  一下子成為所有人注目的對象,孟淼淼也陷入兩難,一邊是養大她的爹娘,對她疼寵有加,從小到大有應必求,如果可以,她希望永遠當他們的女兒陪伴左右。

  但另一邊又是有生恩的親生父母,看他們期盼的眼神,兩手交握的殷盼和熱切,她又不好太明確地拒絕,畢竟生她的娘拖著病體前來,兩夫妻十餘年不遺餘力的尋人,冒著挨家法的風險前來認親,她非鐵石心腸,還是有一些同情和動容。

  她不是原主,沒有非要認祖歸宗的血脈糾結,真正和她相處多年的是東山村家人,深厚感情不在話下,那是深入骨髓的,拔也拔不掉,對她而言那才是至親,無關血緣。

  然而顧府爹娘也不能說捨棄就捨棄,那是血脈的相連,欲斷還連,絲線般緊緊交纏。

 「爹,娘,您們認為呢?」她把麻煩丟給孟二元與秋玉容,向來如此,誰叫她是個被嬌慣大的女兒。

  看到女兒一如往常的依賴,孟二元夫妻既安心又有一些感傷,「當年我們的確有一個女兒,但出生不到十二日便死於痢疾,我們向人借了驢車到府城就醫,可是剛到不久,尚未用藥便沒了……」

  當時他們傷心欲絕,帶著孩子返家,因未足年的孩子是不能下葬祖先墳地,得尋地另行安葬,因此他們只能偷偷摸摸的做,以免孩子魂魄無所依歸。

  當墳土剛填平時,驢車那邊傳來細如貓叫的嬰啼聲,兩人既驚且懼,以為孩子不肯入土為安來找他們了。

  哭聲不斷,哭得令人不捨,夫妻倆相看一眼,決定尋聲去瞧一瞧,結果發現孩子的哭聲是從驢車上的空籮筐裡傳出來。

  懷著不安的心情打開一看,裡面竟是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娃兒,似乎餓了很久,瘦瘦小小的,不比他們的孩子大多少。

  不忍心孩子挨餓的秋玉容便喂起奶來,剛生完孩子的她奶量豐足,小娃兒小嘴一嘟一嘟的吸起奶,吸得好不起勁。

  當下他們欣喜若狂,愛上了這個孩子,發現是名女嬰,兩個人同時認為是死去的女兒回來找他們了,於是興衝衝地抱回去養。

  「……你小時候真的很可愛,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一逗就笑,吃什麼從不挑食,我和你娘一看你笑,心都化了……」回想著女兒過去的種種成長模樣,孟二元笑中帶著淚光。

  「爹,我不走,陪著您。」她的爹會心碎的,他那麼寵她,她怎麼能轉頭喊他人爹。

  有人歡喜就有人傷心,顧四郎和妻子卻是心中一痛,近在咫尺的女兒相見不相認,情何以堪?

  「傻丫頭,爹的乖女兒。」還是女兒貼心呀!

  「娘,您說過不會不要我的,說話要算話。」她要爹和娘、大哥、二哥、三哥,他們六口才是一家人。

  秋玉容一怔,隨即淚水盈眶,「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她想了一下才點頭,「我遇到那個劉嬤嬤,她喊我……顧二小姐……」

  「難為你了,淼淼,你這麼聰慧,一定猜到必有內情,忍著不問也是怕我難過。」難怪女兒這些天老是動不動抱著她不放,問著她是不是最愛女兒之類的怪話,原來是嚇壞了。

  「娘,您永遠是我娘,一百年不變。」拉勾。

  看著女兒孩子氣的勾小指動作,秋玉容忍不住哭出聲。

  她一哭,蔣秀翎也哭,一個是心疼女兒,一個是嫉妒女兒跟別人親,看都不看她一眼。

  「咳咳,淼淼呀,其實你的親生爹娘在侯府的處境不是很好,他們是四房,上面三個房頭的人老是欺負四房,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替他們出出氣……」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7-12 02:57 PM 編輯

【第六章】   雙生姊妹分不清

  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替他們出出氣。

  老狐狸果然奸詐,如此建議。

  當了六年鄰居,又是官場中混出來的老人,他看人看事準不了十分也有七、八分,立刻捉住孟淼淼的軟肋,她這人最護短了,容不得別人欺負她認定的親人。

  莫放野為了他的嫡長孫可是豁出老臉了,不惜睜眼說瞎話也要把顧府四房形容得無比凄慘,連十二月裡頂水盆、飯菜發臭還長蛆這類鬼話也敢說出口。

  問題是,孟淼淼信了。

  沒辦法,前世身為圖書館管理員的她看了太多閒書,不敢說數以萬計,至少也有幾千本了吧,其中不乏一些穿越、架空、宅鬥、古代野史,看多了便信以為真。

  顧四郎、蔣秀翎是原主的爹娘,顧清蓮、顧清真是她的親姊弟,這四個人看來就是軟包子,一個比一個沒用,一個比一個還軟綿好欺,孟淼淼怎麼看得下去。

  明明就是炮灰人物嘛!犧牲自己照亮別人的配角,多了不起眼,少了無所謂,卻跟她息息相連。

  幫了是還生恩,不幫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所以她順心而為,給自己一個交代,也還原主的借軀之情。

  不過她不是說走就走,還有一些後事……後面的事得安排妥當,不然走得也不安心,時時惦記。

  先是他們家的水田,孟明鑫試著要做二期稻,因此她幫著育苗,記錄秧苗的生長狀況、肥料的用量和翻土。

  二月,恰逢朝廷急用人,加開恩科,孟明森提前前往縣府考鄉試。

  顧四郎因為要上朝,因此他提早在二月五日便回京了,而蔣秀翎怕女兒又弄丟了,不肯同行,於是帶著顧清蓮、顧清真住進孟家,就近監看。

  三月十五插秧日,全家下田插秧,留下來的小豆丁也挽起袖子拉高褲管,跟著有模有樣的彎腰種田。

  日岀而作,日落而息,蔣秀翎的身子明顯有了好轉,雖然做的不是什麼重活,最多在菜園子摘些小白菜,幫果樹搬開禦寒的稻草,每日在田梗邊來走上一、兩回,什麼藥都不用吃,臉色自然紅潤。

  顧清蓮臉上笑容變多了,跟著秋玉容學刺繡,她的天分比孟淼淼好上太多,才幾天就能繡出野鴨戲殘荷。

  醜是醜了點,但勝在鴨子的原形還在,不至於看成長胖的白貓。

  顧清真膽子變大了,跟著村裡的孩子玩得滿身泥,一下子摘花吸花蜜,一子提著水桶灌蟋蟀,一下子又要了縫衣針和線,說要去釣魚,興沖沖和新交的小夥伴往外走,嘻嘻哈哈的推來推去。

  沒幾日,縣府貼榜了,孟明森榜上有名,高居榜首,為今科的解元公。

  莫放野得意洋洋的捻著鬍子,「我教出來的學生。」

  能教出皇上的帝師,指點出一個解元公是輕而易舉的事,他也不用讓人天天背書,只需要提點一兩句,不算太笨的學生都能融會貫通,明了書中之意,悟化聖人言。

  孟家連著三天辦流水席,老宅那邊的人都來了,孟大元不敢再說他們沾他的光,給他天大的福氣他也考不上舉人。

  三月二十五日,分別的日子到了。

         「二哥,記得四月、五月、六月要施肥一次,差不多七月中旬就能收成了。你要提早一個月育苗,等到割完稻後先燒田,把蟲卵燒死在土裡,用草木灰當肥料,然後翻土、放水,靜置數日再插秧,照之前的作法施肥,十月底十二月初就能第二次收割,然後是冬小麥……」

  「得了,你還走不走?等你嘮叨完天就黑了,你要不要明天再走?」從沒發現她話這麼多,說上一天也不累。

  「娘呀!您一定不是親的,女兒要去龍潭虎穴,您不留我也就罷了,還要我上虎山,果然是狠心的後娘……啊!娘,疼呀!您幾時學人彈額頭……」壞毛病,得改。

  「秀翎妹子,這丫頭的嘴巴是沒個把門的,你盯著些,別讓她中邪似的胡說一通,往日我對她的管教太鬆了,你盡管勒著她打,別被她那張能言善道的嘴給哄了。」給我安份點,要是給人造成困擾,你的皮就繃緊了,小心抽你!

  秋玉容眼帶厲色地瞪了女兒一眼,但事實上每個人都知道她是紙老虎,嘴上說得狠卻比誰都疼女兒,別說抽了,女兒掉一根頭髮她都心疼得要命,連忙買何首烏燉鳥骨雞給女兒滋補。

  「玉容姊姊別說笑了,荷姐兒可比我能幹多了,我還指望她讓我靠呢!妹妹就是個不成事的,一旦『孝』字壓頭就啥也幹不了。她比我强,會說話,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我可沒這本事,你把她教得很好。」比她想像中好太多了。

  她以為會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吃不飽、穿不暖,每天都有幹不完的活,雙手粗得像被沙礫磨過,住在四面透風下雨漏水的茅草屋。

  如果孟二元沒分家的話,也許會如她所想的落魄。

  不過蔣秀翎看到的是磚屋紅瓦,地上鋪著不沾泥的石板,屋裡的茅坑倒水就能讓穢物直接流到屋外的糞坑,坑上蓋著蓋子,坑邊種上各色各樣的香花香草,聞不到異味。

  養了兩頭豬、一牛一驢,三十幾隻能下蛋的雞,一大片自給自足的菜園子,種竹當籬笆隔出裡外,想吃竹筍往屋外一走就好,大筍、小筍、春筍、冬筍、麻竹筍……

  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她發現東山村真是個好地方,有一半的村民是識字的,村裡面沒幾個刺頭,個個和善單純,最多碎嘴了些,說些閒話,卻不會暗地裡算計人。

  直來直往很可愛,連互看不順眼也是直接開罵,罵完了回家洗衣燒飯,一天又過去。最重要的是孟家人真的對她的女兒很好,一家人都以女兒為主,女兒說什麼他們只會「好好好」,從沒聽過一句不行,荷姐兒的率性便是被慣岀來的,慣得有些嬌氣。

  但總體上是好的,她很滿意,唯獨一件事……

  她看向莫長歡的眼神是不悅的。

  先前孟淼淼和莫長歡已正式定親,交換了庚帖,由莫放野親手寫的婚書,縣太爺蓋的章,另一份婚書則寫上顧清荷、莫長歡的名字,章子蓋的是顧永貞。

  原本蔣秀翎是不想結這門親的,她嫌莫長歡並無半點功名在身,也無官半職,整日遊手好閒的在女兒四周晃,來日養得起妻小嗎?

  但莫放野說服她了,與其回府後被大伯、二伯當政治籌碼送人為妾,還不如和他的孫子定下婚約,至少有他在還沒人敢和帝師搶孫媳婦,她的終身不會被隨便許配。

  聞言蔣秀翎先是一驚,繼而一想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以長房、二房他們的為人,的確會拿她的女兒做人情,做為攀上大樹的青雲梯。

  於是她點頭了。

  「別太誇她,小尾巴都往上翹了,你該管的還是要管,不然她最擅長得寸進尺。」多大的孩子就要她去面對一群豺狼虎豹,顧四郎夫妻真是不像話,讓一個孩子替他們擋刀。

  秋玉容十分不捨得讓女兒離開身邊,想跟她一起走,但是丈夫離不開東山村,還有幾十個學生要他教,她得留下來照顧丈夫和準備學生的膳食,沒法隨心所欲。

  「娘,您說我話太多,可您還不是口水直飛,到底讓不讓人走?」像她。這話她不敢說出口,怕親娘心裡犯嘀咕。

  為人女兒真不易。

  「走走走,快走,省得煩心,你就是來討債的,走了我也好省心。」揮著手的秋玉容看似厭惡,但鼻頭已酸。

  孟淼淼鼻頭一抽,「娘,別太想我,等我在京裡買了宅子就接您上京享福,不會太久的。」

  以前她覺得錢夠用就好,小富即可,銀子太多容易讓人眼紅,招賊惦記,引來殺身之禍,畢竟小戶沒什麼靠山,因此沒想過做生意,只買幾個鋪子租出去,認為賺點固定的租金比較可靠。

  可惜錢到用時方恨少,爹娘塞給她三千兩銀票,她才曉得他們幾乎把家裡可用的銀錢都給她了,就怕到了顧府人家不給她銀子花用,她苦哈哈的眼饞別人吃、用好、穿好,遭人取笑是鄉下來的。

  「誰想你了,我……不想。」她一轉身,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每往前走一步就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她的淼兒呀……

  京城宅子貴如金,沒人相信孟淼淼有能力賺到買宅子的銀子,都當她說的是孩子話,但是心裡更心酸。

  和長子說完話的孟二元抱住妻子,輕輕拭去她眼底的淚,目送和莫放野行人一起上京的車隊緩緩離開。

  「怎麼了,捨不得?」看孟淼淼燦笑如花的臉兒一下子黯淡了許多,蔣秀翎忍不住出聲關心。

  「是想家了,我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家。」仔細想一想,她真沒在外頭過夜,習慣了農家日升日落的作息。

  她笑了,卻有點澀然。「是回家,回你真正的家。」

  孟淼淼沒回答,在她心裡她還是孟家的孩子,顧清荷是另一個人,不是她。「娘還是跟我說說府裡的情形,免得我一眼瞎吃了暗虧,明槍暗箭我得閃,誤打誤中我多冤。」

  聽著一聲「娘」,蔣秀翎心裡就歡喜了,「府裡以老夫人為主,她說的話每個人都要聽從,你祖父不住在府裡,和幾名妾室住在東城別院。你爹上頭有三個兄長,大老爺是目前的家主,也是侯爺……」

  長房兩名嫡子、一名庶女、一名嫡女,分別是大少爺、二少爺、四小姐、七小姐,七小姐是嫡出。

  二房沒有庶出,全是嫡出子女,大小姐、四少爺、五少爺,不過前兩個是元配所出,小的是繼室所生。

  也就是說死過老婆的。

  三房只有三少爺一名嫡子,因三爺較為寵愛小妾而與正室感情不睦,因此有三名庶出的兒女,由兩名妾室所生,五小姐、六小姐、七少爺。

  四房便是他們了,顧四郎對妻子情深意堅,是四房中唯一不納妾的人。

  「你大伯他們私心比較重,較看重眼前的利益,但對自家的孩子還是很好的,從他們挑的婚配對象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言下之意是他房的子嗣便不被重視,當棋子看待。

  「為什麼不分家呢?長房都承襲爵位了,理所當然要將其他三房分出去,這才合乎常理。」

  一說到分家,蔣秀翎笑得極冷,「你知道咱們府裡其實入不敷出嗎?幾個老爺的俸銀供不起整個侯府的開銷。」

  「嗄?」她訝異。

  「咱們府裡的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們都不承認侯府日漸敗落,還是習慣揮霍度日,和人比排頭、爭鋒頭,穿過一次的衣服就不會再穿第二次,用要用好、吃要吃好,還要買首飾衣服、金銀珠寶,他們不相信帳房沒錢,賒帳也要買到手……」反正不用他們付錢。

  「侯府還沒倒?」她嘖嘖稱奇。

  「所以沒人肯分家,除了咱們四房。你爹的月俸、冰炭、四季孝敬都歸公中,足足有數千兩,而送到我們手中的不足一千兩。」說到這個她就咬牙切齒,想把管庶務的三房撕了。

  「什麼意思?」她不太懂。

  「公中規定每位老爺每個月能走公帳取走五十兩銀子花用,大老爺是侯爺,所以用度是一百兩,各房夫人二十兩、妾室十兩、小姐五兩、少爺們十兩……」

  「聽聽,妾只是半個奴才,又不是主子,領得居然比小姐、少爺多,而且他們每一房最少有三名小妾兩名通房,生的孩子又多,咱們的銀子全被他們瓜分了……」天理何在?

  「娘,別氣,錢財乃是身外物,千金散盡還復來,咱們不跟銀子計較,日後女兒給你賺幾座金山、銀山。」以前她還慶幸沒有極品親戚,這下子來了不少錢奴才。

  聽著「不跟銀子計較」,氣頭上的蔣秀翎突地一笑,「我氣的不是他們用公中的銀子,我們自己私底下也有進項,光靠公中的月銀我們遲早餓死。

  「娘手上還有些嫁妝鋪子、莊子與一千多畝的田地,你大伯娘、二伯娘、三伯娘便會上娘的鋪子買東西,有時討價還價要一半折扣,有時根本連銀子都不給,還硬扯什麼自家的鋪子還要給錢,簡直笑掉大牙……」

  她一火大就把七、八間鋪子全租出去,不做生意了,看她們怎麼連拿帶搶的佔便宜。

  但她低估了這些人的臉皮厚度,他們居然以她的名義去收租,還一拿就要一年的租金,幸好她和商家早訂了契約,半年一繳,還要有本人的印章取款,銀貨兩訖,要不然真讓人撿現成了。

  「……每年春秋兩季莊子都會送些出息到府裡,那是給我的,可長房會以老夫人之名收下。管廚房的是你大伯娘,她將這些米糧、豬肉、魚等當是她出錢買的,公中給的膳費便中飽私囊……」

  「這樣也行?」不是自己的東西也敢自行截收。

  蔣秀翎沒好氣的大吐苦水,「府裡的白米沒了,居然去我的莊子載運,那是要賣給米商的,結果他們把米全部運走,只留一小部分府中自用,其他竟然送回各自的娘家充闊氣,表示侯府氣數未盡,還很富裕。」

  孟淼淼越聽雙眼睜得越大,不時笑到岔氣,「娘呀!府裡這麼多有趣的事,您怎麼還病著?多笑幾聲病就好了。」

  「有趣?」她這個女兒沒病吧?

  「嗯!娘不覺得嗎?這些人就是一群耗子,喜歡偷搬糧食藏東西,咱們為什麼不當一隻貓?貓捉耗子好玩得很。」既然他們愛銀子,就讓他們看得著摸不著。

  「貓捉耗子?」越說越玄,她根本聽不懂。

  「娘,這事以後再說,秋收時我再教您,保管他們一粒米也撈不著。」想不勞而獲會遭雷劈。

  「嗯!等你回府娘再給你做幾件衣服,一匣子首飾,帶你和蓮姐兒到各府走動,你們不小了,該說親了,娘得好好挑挑……」蓮姐兒文靜,找個士族子弟;荷姐兒活潑好動,往武將裡找……

  「娘,我訂親了。」孟淼淼無奈的提醒。

  一旁的顧清蓮摀嘴輕笑,假意看向馬車外的景緻,睡得口水直流的豆丁正躺在奶娘腿上。

  說到這件事,蔣秀翎眼中冒出一股殺氣,「荷姐兒,你怎會看上個沒出息的小子,咱們換換成嗎?」

  無所事事的二溜子怎麼會是良緣?

  蔣秀翎是武人思維,看事只看表面,她只瞧見陪著祖父下鄉的富家少爺,卻沒想過他祖父是帝師,還有個戶部尚書的爹,身為長子長孫的他還愁沒好出路嗎?

  他們這種公子哥是不用科舉的,只要朝中有人就能直接蔭官,父親官位越高,其子弟的立足點就越高,六、七品的官職不在話下,一句話就到手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說能換嗎?」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她這個娘腦子不太靈光。

  蔣秀翎一滯,面色不豫,「有更好的幹麼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娘有不少姊妹淘……」

  「娘,您當初為什麼一定要嫁給爹呢?您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可以成為正二品的將軍夫人呢!」她爹顧四郎一喝醉就向人吹噓,他這細胳膊細腿的文人敢向武將撂話。

  「因為在我眼中他是最好的,沒人比得上……」她說著呀了一聲,看向女兒的眼神多了一絲埋怨,她和夫婿都是實實在在的人,為什麼會生下一個奸滑的丫頭呢!

  她認定是被姓莫的小子帶壞了,他們兩個走得太近了。

*             *             *

  無故背鍋的莫長歡驀地打了個噴嚏,他揉揉發癢的鼻子看看左右,對上一雙看書看累了往上抬的眸子,淡漠的神色立即化開,咧開一口白牙。「大舅子。」

  「別叫得太早,我和你不熟。」這張笑臉真礙眼。

  同車的兩人相看兩相厭,卻又不得不和睦相處,因為他們算是師兄弟,由莫放野親授學問。

  解元公孟明森搭順風車上京,打算在京城準備之後的科舉,他和莫家、顧家的車隊同行。

  但誰不曉得他其實是為了妹妹,孟明森擔心妹妹入了顧府會受委屈,因此來給她撐腰,若是顧家的人對她不好,他連夜將人帶走,他們還有東山村的家可回。

        為此他還推掉一門正在相看的親事,宣稱暫不說親,等科舉過後再行擇娶。

  原本是孟明鑫鬧著要來,但是被孟淼淼一瞪就蔫了,他得留下來種田,沒種出二期稻就是對不起妹妹。

  「不熟才要多親近呀!以後我們是一家人,我一定會多照顧大舅兄,你放心。」他愛屋及烏,有大胸襟。

  「不必。」孟明森閉上眼假意休憩。

  「大舅兄真的不願住到我家?和和尚住一塊有什麼意思,難道你對暮鼓晨鐘情有獨鐘?」莫長歡的嘴很賤,暗示他要岀家當光頭。

  「法華寺安靜。」理由。

  「我給你找個偏院,保證連個人影也瞧不見。」鬼影他就管不著了,他們家好像死過不少丫頭、小廝。

  「有你就靜不了。」嫌他吵。

  莫長歡都想咬他了,孟家兄弟特別難侍候,沒有最,只有更。「可是沒有安排好你的住處,淼淼會踹我。」

  「很好。」一說到妹妹,他嘴角才有一點點笑紋。

  「惡毒。」莫長歡牙一咬,「我要跟淼淼告狀。」他一點也不配合。

  孟明森睜開眼,似笑非笑的睨視,「要不要賭賭她是偏你還是偏我?」

  眼一瞪,莫長歡突然洩氣地往座位靠,忿忿地瞪人,「不賭。」

*             *             *

  「我回來了——」

  響徹雲霄的女子清脆嗓音從大門口一路響進內院,其聲音之宏亮貫穿整座府邸,把府中大小主子都驚動了。

  大家紛紛睜大眼詢問「怎麼了,怎麼了,發什麼事?誰回來了?」,但是沒人回答,因為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主子們走出各自的院子,往正堂聚集。

  被丫頭扶著的老夫人在正位上坐下,一雙不太有精神的老眼瞧瞧底下的兒媳、孫女與一屋子女眷。

  等到每一個人都到場之後,始作俑者才下巴一抬,高調進入。

  她身側是身子漸好的蔣秀翎,蔣秀翎手中牽著顧清真,幾個丫頭跟在後頭,其中一個丫頭始終低著頭,兩邊頭髮往前梳,蓋住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我回來了——」

  又是一聲震撼人的高呼,喊完之後是朗朗笑聲。

  「回來就回來,嚷個什麼勁,想把我的耳朵震壞嗎!這丫頭得了失心瘋嗎?怎麼有點瘋瘋癲癲的。」

  「我高興嘛!第一次回來當然要歡歡喜喜的,讓大家一起分享我的喜悅,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孟淼淼語氣誇張,肢體動作更誇張,活似剛從鄉下進城的小姑娘。

  聞言,老夫人厭惡的皺起眉,「你在說什麼,顛三倒四的,出了趟遠門就被黃大仙迷了心魂嗎?」

  這四房越來越不濟了,把本來就膽小怕事的孩子教得更無腦,裝瘋賣傻惹人嫌。

  「黃大仙是指黃鼠狼嗎?我們不信黃大仙,一看到黃鼠狼就捉起來剝皮吃肉,黃鼠狼的皮還挺值錢的,能賣半兩銀子,辣炒黃鼠狼肉比清蒸好吃,那口感回味無窮。」她二哥捉過一回,偷吃他們的雞崽,他們就吃它的肉。

  「什麼,你吃黃鼠狼的肉?」二房嫡女顧清玥臉色發白,一副反胃作嘔的模樣。

  「好吃呢!下回你可以試試,包管你吃了還想再吃。」孟淼淼做了個十分美味的表情,好似那是人間美食。

  「停,你……你別再說了,我快吐了。」她摀著嘴,一臉不適的別過頭,蛾眉輕蹙。

  「哎呀!鬧飢荒的時候什麼都吃,連蚱蜢、蝗蟲、青蛙、樹裡的白蟻、大肥蛆……」沒等她說完,嘔吐聲連連。

  就連老夫人也以帕遮口,掩住欲出口的酸味。

  「四弟妹,你是怎麼教孩子的?咱們蓮姐兒出門前還挺乖巧的,為什麼跟你出門一趟就變了?你不會嫌她呆就給她喝什麼神婆弄的符水吧?」母雞似的咯咯笑聲含著諷刺。

  「我不是蓮姐兒。」長得像不代表就是。

  孟淼淼說她不是顧清蓮,居然沒人相信,女眷們有志一同的選擇忽視。

  「她本來就是這樣,沒變。」蔣秀翎看向孟淼淼的神情充滿縱容,好似不論她說什麼都是對的。

  「嘖!你怎麼敢睜眼說瞎話,一個好端端的小姑娘被你弄得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你這個母親當得太失敗。」又一道譏誚的女聲響起,是三房的常氏。

  「我不是蓮姐兒。」孟淼淼再一次重由。

  「你不是蓮姐兒,難道是山妖變的?」顧清玥語帶蔑視,她是府中嫡長孫女,因此性情有幾分孤傲。

  「也許是喔!我是吃人的山妖。」孟淼淼作勢要撲過去,把一干小輩嚇得花容失色,哇哇大叫。

  「胡鬧,你在幹什麼?一回來就不安份,你眼中還有沒有我!」太放肆了,沒半點規矩。

  「她說她不是蓮姐兒,你們姑且信之。」蔣秀翎以笑話的心態冷視屋裡的女人,覺得她們一個個面目可憎。

  直到此時還是沒人相信,認定那明明就是顧清蓮的臉皮。

  大夫人周氏看看二夫人林氏,林氏又看向一臉狐疑的常氏,常氏再看向面露不耐的老夫人,一個個看下來,無人猜得透這對母女在玩什麼把戲。

  「我真的不是蓮姐兒嘛!你們把眼睛洗一洗看仔細,別白瞎了一雙好眼。」誰能慧眼識明珠。

  「你在嘲笑我們長了狗眼嗎?」周氏惱怒。

  狗眼看人低,一語雙關。

  「嘖!小丫頭片子長了張利嘴,會埋怨人了。」林氏看孟淼淼不順眼,府中的嫡女她瞧了都有氣,尤其是自家房頭那一個,像是生來和她犯衝,時不時在她面前提元配如何如何的好,她又如何如何的比不上元配。

  不是親的就是隔一層皮,她也懶得理會,清玥都十五了,有的是求她的一天,花樣的年紀該配個什麼樣的門第……呵呵呵……掌握在她手中。

  後娘沒一個是好的,她在算計嫡女的婚事,看能從中得到多少好處。

        「哇!各位大娘想得真多,你們老得快是因為用太多腦子嗎?」孟淼淼自認有美德,虛心詢問。

  「誰老得快……」歲數最大的周氏氣得跳腳。

  「什麼大娘,你學誰亂喊。」年齡最小的林氏撫撫光滑的眼角,她是繼室,比其他妯娌年輕了幾歲。

  「叫錯了,是伯娘。那個氣急敗壞的是大伯娘,顧影自憐的是二伯娘,用老鼠眼瞪人的是三伯娘。」難得看見三個死對頭一起變臉,樂在心頭的藍秀翎一一介紹。

  「四弟妹……」

  「蔣秀翎——」

  「對了,你還沒磕頭呢!」初次見面,禮數不能馬虎,沒做好會為人詬病。

  「對喔!還好娘提醒我,荷姐兒給老奶奶磕頭。」孟淼淼刻意叫錯,眼角瞟見老人的眉尾突起一小塊青筋。

  「是蓮姐兒。」可憐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長房長子的妻子李氏幸災樂禍。

  「荷姐兒。」一會兒你們就笑不出來。

  「荷姐兒,別和你大嫂較勁,先磕頭。」他們四房不是軟柿子,任誰想捏就能捏。

  「是的,娘。」孟淼淼雙膝落地,額頭磕在平貼地面的手上,「給老奶奶請安……」

  「是老夫人。」老人身邊的丫頭忍不住開口。

  「喔!老夫人好,給老夫人請安,祝你壽比南山,龜鶴同齡,活一百歲也不會掉牙。」魚四足是獸,鶴兩條腿是禽,合起來是禽獸。

  「又不是拜壽,還壽比南山……」常氏快受不了的以手扶額,表示今天的錯亂讓她嚇出病來。

  「老四媳婦,你家蓮姐兒是撞邪了嗎?趕快帶去廟裡給師傅瞧瞧,別給延誤了。」老夫人眼中的厭棄不是假的,她從沒喜歡過四房的娃兒,一出生就不長肉,毫不討喜。

  因為蔣秀翎的緣故,她的不喜延及下一代,原本她看好娘家的侄女,就算顧四郎不尚公主,也能娶個詩書傳家的溫婉媳婦,以琴為媒,四藝牽緣,文官之家就該配個識文善書的閨閣千金。

  可堂堂探花郎居然看上常年武力弄槍的野丫頭,整日拋頭露面的混在男人堆裡,身為女子的三從四德哪樣做到?讓一向好面子的她在士族圈子中丟盡顏面,抬不起頭見人。

  當初聽到頭胎是龍鳳胎她也很高興,暫時忘卻對四媳婦的種種不喜,對她而言男孫再多也不厭煩,生越多才能使家族枝葉繁茂。

  可是等她發現接來的是個女娃兒,她頓時有種被騙的感覺,氣得胸快要爆開,覺得蔣秀翎太不老實了,詭計多端,為了爭奪府中的地位使出下作手段。

  自此之後,老夫人對蔣秀翎是徹底不抱任何好感,甚至是仇視,直到顧清真出生才略微改善。

  「娘,她真的不是蓮姐兒,性情怎麼會一模一樣?她是荷姐兒。」真是可笑,實話無人信。

  聞言眾人有人噗嗤一笑,嘲笑她思女成痴;有人眉頭一顰,認為她魔怔了,也有人覺得她瘋了也好,四房的私房就能成為她們的,她瘋得徹底才能成全每個人的私心。

  「老四媳婦,你是不是忘了吃藥,病糊塗了?荷姐兒早就沒了,在你面前的是可憐的蓮姐兒,別給記錯了。」沒多瞧一眼活蹦亂跳的孫女,老夫人的漠視教人寒心。

  如果她肯多看一眼就會發現些許的差異,蓮姐兒眉目秀婉,有一股平和之氣,另一個孫女則眉眼明朗,恣意飛揚,顧盼生輝,多了欣欣向榮的朝氣,讓人忍不住回眸。

  「老夫人,我是顧清荷,名符其實的顧三小姐。我娘沒病,是您老眼昏花了。」孟淼淼看明白了,這一屋子的女人都欺她娘不善言詞,硬是用言語攻擊壓得娘啞口無言。

  不過她回來了,誰想欺負四房得先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大膽,老夫人豈是你能非議的。看不出你年紀小小,膽兒卻是橫著長,還不跪下向老夫人賠罪,磕十個響頭說你錯了。」逮到機會的周氏放聲大喝,端出當家主母的架子教訓晚輩。

  「何錯之有?你們眼瞎了能怪我實話實說嗎?我在鄉下常聽人說睜眼瞎、睜眼瞎,原來長這樣呀!我增學問了。」孟淼淼斜睨著眾人,好像頭一回瞧見看得見的瞎子。

  「你……」她……她竟敢無狀犯上!

  「大伯娘,她真的是我妹妹荷姐兒,因為我才是顧清蓮。」

  嬌軟的聲音一出,小童清脆悅耳的笑聲響起,顧清真小臉得意、牽著一位低頭視地的秀美女子走到眾人面前,他另一隻手拉起「蓮姐兒」的手,兩高一矮三人並立。

  驀地,低視地面的女子抬頭,覆面的烏絲往後散,露出清麗柔婉的臉龐,羞怯地朝眾人一笑。

  瞬間,正堂中聽不見一絲聲響。

  幾個呼吸間,三房的五小姐顧清秀發出驚訝的叫聲,陷入愕然中的女眷們才回過神,雙目睜大。

  「兩……兩個蓮姐兒?」

  「一模一樣……」

  「真的好像。」簡直是同一個人。

  「她是荷……荷姐兒?」常氏倏地站起,走上前看個究竟,她不敢相信丟失了十幾年的孩子找得回來。

  「三嫂,我的雙生女兒,蓮姐兒和荷姐兒,我沒有騙人,她們都在。」蔣秀翎十分驕傲的抬起頭,眼中閃著兒女雙全的瑩瑩淚光。

  「這……」實在太神奇了,兩張相似的面孔。

  不自覺地,常氏有種四房要崛起的感覺,雖然只是多一個女兒,可四弟妹似乎多了揚眉吐氣的氣勢。

  「我回來了。」孟淼淼語若冰珠,讓人濃重的感受到她的存在,而不是提都不提的名字。

  「是的,我們回來了。娘,四房的人一個不缺。」像在炫耀的蔣秀翎嘴角噙笑,象徵四房的榮歸。

  「……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頓了許久,老夫人才發出聲音,好似整個人非常疲憊。

  「娘,一路行程勞頓,媳婦先帶幾個孩子下去安頓,一會兒再來請安。」蔣秀翎態度恭順,找不出一絲毛病。

  「去吧!去吧!我要歇下了,待會別來吵我……」老夫人揮著手,腦殼直抽,雙目有些識物不清。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9-21 07:37 AM 編輯

【第七章】   整治厚臉皮家人

  是夜,採花賊來了。

  熟練的攀簷走壁,翻牆而入,如入無人之地。

  夜是深沉的,無月、有風。

  風輕輕吹,似三月的木棉花,飛絮無聲。

     驀地,窗開。

  「又翻窗了,你不能走一回正道嗎?」老像賊一樣偷偷摸摸,久了她都要以為他的本行是個偷兒。

  又長高一些的莫長歡穿著一身夜行衣,目光繾綣的注視著斜倚在貴妃榻上看書的女子,「要是能從正門走,你當我想偷偷摸摸不成?府上的規矩太多了,送個拜帖見不得人不說,反而不想見的人全出現了。」

  他不無抱怨,一肚子的無可奈何,有苦難言。

  正如莫放野先前的擔憂,孟淼淼歸府的確帶來極大的震蕩,在門庭逐漸冷落的錦陽侯府投入巨大的石頭,激起的水波淋了眾人一頭濕,卻也意外地讓他們看到轉機。

  畢竟是養在外面的侄女,沒什麼感情,又是鄉下來的,肯定見識不多,善於鑽營的顧大郎便將主意打到孟淼淼身上,他私下設了個局想把她送給目前最得寵的三皇子。

  就算不沾從龍之功,好歹日後也有個王爺女婿,雖然當不了正室,可是只要侄女功夫了得,能攏住三皇子的心,錦陽侯府何愁沒有東山再起的一天,成敗就看此舉。

  可惜功敗垂成。

  在顧大郎動手的前三日,莫福代替莫放野送了一套純金的頭面給孟淼淼,從髮釵、髮簪,金鈿到金丁香耳墜子,金光閃閃地閃花所有人的眼睛,見到的人都想佔為己有。

  是有點俗氣,可是實用,那套頭面的價值在於精湛的手工,金子融一融也許不到兩千兩銀子,但是做成飾品卻是千金難買,那是宮中巧匠所製,一年也不見得能製出整套,十分珍貴。

  對於公中匱乏的錦陽侯府而言,那是一筆銀子,當家侯爺想昧,轉手賣了換現銀,好供手頭開銷,而周氏則想攢下來給女兒當嫁妝,不給四房,二房、三房也有相同的想法,皆想分一杯羹。

  所幸莫福不好糊弄,親自將禮物交到孟淼淼手中。

  顧清玥、顧清秀等人嫉妒到眼紅,不敢相信一個流落在外的野丫頭竟然撞大運,在不知名的犄角地遇見大人物。

  顧三小姐名花有主了,她訂親的人家是莫太傅的長孫莫長歡。

  這消息如野草瘋長般傳了出去,那時有人羨慕有人訕笑,還有嘲弄她難落鳳凰不如雞,挑個不長進的紈褲子弟,她以後的日子能過嗎?等著哭死吧!

  畢竟那時候莫長歡剛回京,知道他的人並不多,只知他不學無術的跟著祖父遊山玩水,別人在讀書時他在玩耍,人家都在書院裡揚名了,他還在能有什麼出息?

  真的沒人看好他,除了長子長孫的頭銜外,他一無是處,連他弟弟莫長歌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

  等他開始在勛貴子弟間走動時,眾人這才驚覺錯失一塊美玉,他不僅學識豐富、善六藝,且人品出眾,容貌過人,不論往哪一站都是謫仙般的翩翩公子,教人渴望與他為伍。

  才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就風靡整個京城,躍升四公子之首,多少王孫公子樂於與他往來,達官貴人也廣發請帖想一睹其風采,大家閨秀、名門千金口稱謙謙玉郎,多有傾慕。

  只是呀,莫長歡眼中只看得見一個人。

  「咯咯咯……又是我那一群姊妹?」堂親、表親也就算了,居然有隔房的姻親這種完全搭不上邊的親戚。

  譬如她三伯娘娘家弟媳旁三代的舅舅女兒,她都不知道怎麼算岀是表姊的,臉皮厚到教人無言以對,不請自來住進三房院子,硬要與顧清秀擠一張床,然後吃、住、用都要三房負擔,還搶顧清秀的釵子往頭上插。

  可想而知這人有多主動了,一聽到莫長歡要來,準是第一個跑到大門口的人,故作嬌態、搔首弄姿,連假意跌到男人身上這一招也用上,花招百出惹人噴飯。

  好幾回她實在做得太過了,覺得她丟人現眼的周氏找了兩個婆子看住她,她這才稍微收斂些。

  「你這沒良心的還好意思笑,她們一個個搶著要帶我來見你,卻帶到自個兒院子,說是你說的,要她們代你招待我。」他初一聽還真生氣了,以為她不當他這位未婚夫是一回事,但繼而一想卻氣笑了。

  好個姊妹。

  「我看起來像個傻的嗎?除了孿生姊姊外,這府裡的姊妹我一個也不認,你儘管美著去。」要是被人三兩句話就牽著鼻頭走,那她要一腳踢開他,再找個順眼的。

  人不仁、我不義,她不是認死理的人,君若無情我便休,誰管他昔日恩、往日情,一刀兩斷不相欠。

  她對他的感情還沒深到非他不可,目前先湊和著,看他日後的表現,畢竟人心易變。

  「你不傻,我傻。」莫長歡長腿一跨,與她同擠一榻,順手取出她咬了兩口的桃脯往嘴裡塞。

  「別吃我吃過的東西。」怎麼覺得怪怪的,自個兒吃的時候還好,看他腮子一鼓一鼓嚼著便覺臉頰發酸。

  「好吃。」他意有所指的盯著她的櫻桃小嘴。

  「啐!調戲我。」她一橫目。

  「錯,這才是調戲。」他當下以身示範,從後環住她的細腰,兩人胸背相貼毫無空隙,他低低輕笑著倚在她泛紅的身子上。

  「長歡哥哥,你過了。」她警告。

  莫長歡摟得正順手,哪會理會小青梅的嬌斥,笑聲更為濃烈,「你長大了,淼淼。」

  「不抽條兒不就要被你嘲笑一輩子,我是人美身段玲瓏,真是便宜你了。」孟淼淼懶得撥開他放在腰上的手,她自知力氣沒他大,不做白工,小心沒能如願反而吃虧。

  男人如星星之火,撩撥不得,尤其他正值血氣方剛之年,一有動靜便是燎原之勢,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孟淼淼自從大年三十初潮過後,嬌小的身子就像萌芽的春草,咻咻咻地往上蹭髙,腿兒長了、腰也細了,一馬平原的胸前長岀兩座山丘,女子的婀娜體態慢慢展現出來。

  在回京的途中還不太明顯,可回到錦陽侯府才幾個月,正常的作息配上適當的飲食,她的「發展」令人驚喜,鼓鼓的雙峰足以吸人目光。

  「是是是,我家淼淼說得都對,便宜我了。工匠識美玉,虧我早早將你定下,不然不知要和幾家人結仇,把人家的公子哥兒打到趴地不起才能搶著。」祖父高義!賣著老臉幫他把媳婦搶到手。

        「嗯!會說話,有賞。」她挑了個最大的桃脯送到他嘴邊,親自喂食,把人樂得找不到北。

  「我不只會說話,還會親嘴,要不要試試?」他湊上前想一親芳澤,近在咫尺的芳唇無比誘人。

  「休想!」孟淼淼伸手一擋。

  親到手心的莫長歡雖然有點失望,但是仍心喜不已,終於有些進展了,這丫頭防得太緊了,不好得手。

  「淼淼,給點甜頭嘗嘗,看我這些天為你跑腿跑得兩腿都瘦了。」這人很不要臉的將腿一抬,往人家姑娘的纖細腿兒擱,還十分得意地滿眼笑波。

  「知道什麼叫得寸進尺嗎?」看著他的大腿,她忽然有種引狼入室的感覺,大尾巴狼正在巡視領土。

  「沒聽過。」他搖頭搖得很隨意。

  「臉皮厚。」她甘敗下風。

  「不厚,你捏捏,薄如蟬翼。」大臉湊近任人捏,無恥無上限,能與她多親近,刮下一層皮也甘願。

  一聽到「薄如蟬翼」,想到衛生棉廣告的孟淼淼忍不住笑出聲,「不玩了,說點正事,再讓你鬧下去,我都別睡了。」

  「我陪睡。」他一臉期待。

  「再胡說我讓你一整年見不到我,你信不信。」讓他一「陪」清白都沒了,她還有兩年才及笄。

  「信。」他連忙雙手一攤,做出規規矩矩的樣子。

  莫福是大內高手出身,為先帝所賜,本是莫放野的貼身侍衛,後來皇上上位後才改為府中管事,一直跟在莫放野身邊,直到他致仕才變成照料他一切瑣事的管家。

  自小祖父身側長大的莫長歡也學了幾招防身術,莫福看他習武根骨不錯便教了他幾年,多年過去,自是學了一身好武藝,不過只有少數幾人知曉他會武,孟淼淼是其中之一。

  侯府的守衛鬆弛,巡邏的家丁三三兩兩的蹲在角落擲骰子、喝酒,還有人靠牆打旽,隨便一個賊兒翻牆都能撿得滿載而歸,所以他夜探香閨自是輕而易舉。

  可是她若有心防備,他大概真的進不來吧!翻牆不行,女子的後院更進不得,一年半載他等到黃花菜都涼了。

  「明天開始,你一天給我送一塊冰來,天兒熱了。」如今白天已熱得汗水直流,讓人坐都坐不正。

  「你不是個兒會製冰?」何必多此一舉。

  「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她說白一點,「不想太招搖。」

  「懂。」怕引來麻煩。

  但是……「你不擔心其他人嫉妒嗎?」這府裡生有紅眼症的人還真不少,外加勢利眼。

  孟淼淼抿嘴一笑,「就是要她們嫉妒。」

  「你又想玩什麼了?」他好笑地捲著她的髮絲把玩。

  「女人不嫉妒就不會發狂,不發狂哪來的好戲連篇,這宅子的女人都太閒了。」她得給她們點事做。

  「好,明天我讓小喜子送來,他是我的小廝,你可以信任,我讓他直接送進四房。」不落他人手中。

  「嗯!」明兒就能涼爽些了,不必偷偷摸摸的用。

  瞄了一眼桶子中快化掉的碎冰,孟淼淼心裡十分懷念前一世的冷氣,巴掌大的搖控器便能調冷調熱,人還不用起身,多麼便利,不像這會兒還得瞞著人自製冰塊。

  「給。」

  「什麼?」昏昏欲睡。

  「銀票。」他給了一疊。

  「我的?」她驟地一喜。

  「說好了你四我六,我出鋪子和人手,你出方子,賺的都是我們的。」他特意强調「我們的」,要她不必分你我,她的是她的,他的也是她的,早晚由她接手。

  「五千兩?這麼多……」

  怕她有急用,莫長歡換成五百兩十張,正好一沓。

  「這才剛開始,到了五月底六月初,那才是正熱時,家家戶戶用冰量大增,我們抬抬價錢還能賺更多。」京城裡什麼最多?銀子最多,敢花大錢的富戶多如牛毛,能有塊冰鎮涼,誰還不花銀子買。

  在東山村時,孟淼淼就發現莫長歡知曉她會製冰,但他不問,她也不說,以當時孟家的門戶,若販售冰塊,只怕還沒賺到錢就先惹禍上身,那麼大一筆利潤怎不教豺狼環伺。

  而今情況不同了,京城裡也有人賣冰,只是存量不多,大多是冬天存下來的,放在冰窖裡,等天熱時再拿出來賣,價錢自然昂貴,有銀子還不一定買得到,太稀罕了。

  而孟淼淼製出的冰塊則是取之不竭,只要有水就能製冰,硝石可以重複使用,大量製造冰塊。

  她把製冰的方子拿出來和莫長歡合作,她教他怎麼運用硝石製冰,而他安排人製冰和賣冰,扣除基本成本便是兩人所得,她只取四成,有筆錢夠她使用就好。

  「本來我還想開間冰城,讓你幫忙找間鋪子,不過……」若再賣上一個月的冰塊,應該能湊夠買宅子的銀子。

      孟淼淼還想接她東山村的爹娘上京,分別數月甚為想念,她想念娘身上的味道,爹爽朗的笑聲,老拉她頭髮的二哥說「走,二哥帶你去摸蝦,咱們再捉隻大螃蟹給你做醉蟹」,三哥偷偷藏著烤熟的鳥蛋,趁娘沒注意時往她嘴裡塞上一顆。

  不是說她的親生爹娘對她不好,而是她更喜歡沒有算計的田園生活,每天防人使絆子太累了,她的腦細胞燒掉快一大半,而長房、二房、三房還不消停,千方百計地想從四房弄銀子。

  「你還要賣冰?」他不解。

  她推了推他,他才不情不願地挪挪腳,讓她下榻,「我要賣的是另一種冰,我把方子給你,你想辦法弄出來。」

  她想做的是雪花冰、冰淇淋、冰棒,這是要有技術的,不是光有冰塊就能製出來,而且種類眾多,想做什麼口味就做什麼口味,不怕別人仿效,然而其中幾樣材料並不好找。

  香草粉、可可粉大概只有外邦的大船才有,本朝人並不認識,幾年內她握有絕對的優勢。

  等市場疲累後,她也賺飽銀兩了,鋪子要不要再開都無所謂,銀子是賺不完的,留一點給別人賺。

  取過方子一看,莫長歡深邃的眸子中透出幽光,「你從哪得來的?我從未看過。」

  「書上。」她說的是實話。

  不過是從二十一世紀得來的,身為圖書館管理員,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看很多書,她閒著沒事做的時候就按照書中內容做實驗加以印證,看看是否實用再推薦給愛看書的人。

        不善廚藝的她失敗很多次,但不妨礙她有研究精神,一次一次的嘗試,雖然做得不好,但她記得做法和過程,自己不行就讓別人來,事事專精。

  「你家的書比我家的書多?」莫長歡話中不無調侃,一家書樓堪比皇家書庫,整整七樓上百萬冊藏書,全是老爺子精心收藏,書量之多連他至今也看不到一半。

  「我在夢裡瞧見過,怎麼?」她一副「我有秘密卻不告訴你」的囂張樣,讓人看了很想捏她的嘴邊肉。

  又愛又恨呀!卻拿她沒轍,這便是莫長歡此時的心情。「不怎樣,我家淼淼是上仙,能博古通今,知天下事。」

  她忍俊不禁,「誰是你家的,少亂說。」

  「誰說不是我家的,三生石早已注定,你只能是我的,死後和我睡同槨。」

  美得呢!孟淼淼故意裝出驚慌的表情,「不會吧!這麼霸道,死了也不放過我……」

  他一怔,繼而好笑又好氣地將人抱住,「你呀!簡直是來剋我的,把我吃得死死的,讓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又不是盤絲洞的蜘蛛精……」突地想到他不知道《西游記》這書,她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幫我找個會醫的醫女給我娘當丫頭,盯著她每日入口的東西。」

  「有事?」他面色一凜。

  「有人下毒。」她面有憂色。

  「誰?」

  「不知。」沒有特定對象,但不出那幾人。

  「怎麼發現的?」毒這種東西若無明顯症狀則不易發覺。

  孟淼淼娓娓道來,「我娘在東山村時不用吃藥,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轉,我們回京時她都好得差不多,走起路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可是回來不到一個月,她的臉色就變得不太好,常喊胸悶,大夫來了只說氣血不順,開了一些藥讓她服用……」

  但是前兩天她驚覺,母親的指甲根部出現一條細細的墨綠線,她又不動聲色的找來藥包和用過的藥渣做比對,「裡面多了一味不該有的藥叫烏頭……」

  「烏頭有毒。」莫長歡也知曉。

  她點頭,「烏頭有毒,少量服用看不岀中毒跡象,人卻會慢慢虛弱,漸無氣力,等體內毒素累積到一定的量後便會毒發身亡。但炮製過的烏頭毒性降低,能治風濕酸痛,我們鄉下田梗邊常看得到,開著藍紫魚小花……」

  屬毛莨科,治風痹,為鎮痙劑,有回陽、逐冷、祛風濕的作用,也能治腳氣病,又稱附子。

  「你看得出來是未炮製的生烏頭?」居然有人想得出這麼惡毒的手法,這是多大的仇恨?

  「嗯!我認得,以前我在田梗上玩時,我爹還特別囑咐我不能碰,那是有毒的,因此我記得很清楚。」美麗的附子花隨風搖曳,誰知它足以致命,暗藏毒性。

  莫長歡神色凝重,揉揉她手心,「這事我來處理,別有用心,過兩天我把人送來,順便給你添兩名會武的丫頭。」

  「我不用……」他們的目標是她娘,只要娘不在了,他們便能將手伸進四房,把四房當成待宰羔羊。

  「淼淼乖,聽話。」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她一根寒毛。

  聽著他哄孩子般的語氣,孟淼淼嘴角微抽了一下,又有一點酸澀。

  他對她是用了真心的吧!也許她能再喜歡他一點……多一點點的……

*             *             *

  為防長房塞人,造成四房的困擾,蔣秀翎在回京前就先買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給孟淼淼當丫頭,她們分別叫梨花和桂枝,暫時頂用大丫鬟的名額,餘下的二等丫鬟、粗使丫鬟回京再說。

  可是因事忙沒來得及準備,孟淼淼與顧清蓮又同住一個院子,時日一久蔣秀翎也忘了這件事,孟淼淼身邊就這兩個丫鬟侍候,她也由彆扭變習慣,當起大戶人家的千金。

  直到莫長歡送來兩名長得清秀但骨架略寬的丫頭來時,她才懊惱她的記性爛,一口氣又添了七、八個十歲左右的丫頭。

  女兒大了,該為她們著想,先找好陪嫁的丫頭。

  家生子自是好,可是府中的奴僕大都掌控在長房手中,樹大分枝,侯府早晚會分家,不受寵的四房一旦分出去了還有什麼盼頭?那些丫鬟還不早早擇主效忠,誰願意當個小小侍讀學士的家僕。

  所以周氏肯給,蔣秀翎也不敢要,她寧可多花一些銀子買人也不用府中下人,至少賣身契在她手中,奴才再刁鑽也有法子整治,總好過被人背後捅刀,莫名地遭出賣。

  不過買人的錢是她自掏腰包,公中不可能出半個銅板,即使他們肯她也不敢要,怕其中有詐。

  「荷兒妹妹,我挺羨慕你的。」瞧她敢做敢當,率性恣意,面對比她强大的長輩也面不改色,侃侃而談,雲淡風輕的四兩撥千斤拂回去,相信沒幾人做得到。

  顧清蓮自問沒本事,大伯娘一瞪眼,二伯娘腳一跺,三伯娘輕咳一聲,她便嚇得想躲起來,不敢見人。

  「羨慕什麼?有人送我一塊冰?」的確涼快多了,夜裡特別好睡,一覺到天明。

  「一塊冰?」顧清蓮眼角一抽,想笑不敢笑的忍著。

  說是一塊冰,還不如直言是一座冰山,莫長歡不知打哪找來一輛牛車,送了一塊塞滿整輛牛車的巨冰,招搖過市的讓人瞧見他的「心意」,繞過半個京城送到顧府。

  他還指定是給四房專用,請閒雜人等莫敲冰,把其他幾房人氣得嘴歪眼斜,差點拒絕讓牛車入府。

  誰家給冰塊蓋茅草屋的?顧府四房。

  因為日頭太炎熱了,冰塊融化得很快,莫府下人將冰塊往四房院子一放,幾間屋子涼是涼了一些,但地上一灘水,行走不便,且只怕放不到傍晚就融化。

  孟淼淼靈機一動,讓人在冰塊上方搭個草棚子,減少日光直接曝曬,融化的程度果然減緩不少,到了大半夜還有一半的冰塊,微風輕送涼意。

  冰塊化掉的水滲入土裡,降低地面的溫度,因此錦陽侯府中唯有四房院子最清涼,彷彿置身初春中。

  一日、兩日、三日……到了第五天府裡的人就忍不住了,紛紛來借冰,大桶子、小盆子的裝了一塊又一塊,冰山還是屹立不搖,僅少了小半截肚子。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總該說兩句感恩的話吧?

  偏偏他們拿了冰之後還罵四房小氣,不知進退,又數落孟淼淼自私,目光短淺,沒有友愛手足、孝敬尊長的心,末了還諷刺莫長歡敗家,沒有上進心,一心鑽女人裙角。

  可是冰用完了又來拿,一點也不覺得面紅耳赤,得利又無感激之意,念念叨叨的,連冰鑿到手受了傷也要怪四房的不好,要蔣秀翎拿個三、四十兩銀子治傷。

  可笑的是長房、二房、三房自家都不夠用,還來四房鑿冰往外倒賣,看得四房無奈又好笑。

  整夠府中人的孟淼淼直接關上院落大門,誰來借冰都不理,她只賣,收到了銀子才將切割成方塊的冰塊從牆頭移過去,多少銀子多少冰塊,童叟無欺。

  這下子想佔便宜的人都開口大罵了,把四房罵得體無完膚,只差沒潑狗血撞門了。

  只是他們能不低頭嗎?

  天氣越來越熱了,京城連著半個月不下雨,地上都乾得冒煙了,在屋裡像烘爐似的,人都要蒸熟了,涼茶喝下肚是熱的,綠豆湯不解暑,周氏等人只好冷著臉求上門,要四房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以外面冰價的一半賣冰給他們。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後,孟淼淼終於同意降兩成價格,至於老夫人屋裡的冰則不用錢,算是四房的孝敬。

  即便如此,還是罵聲連連,顧清玥甚至因妒生恨,罵孟淼淼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他日嫁人也不會有好果子吃,一定是惡妾滿門,通房、侍婢頭上踩,夫妻離心不長久。

  這話被莫長歡聽見了,他當下寫了一封「永不立妾,只此一妻」的文書給錦陽侯府,並當面對顧大郎說——

  「府上大小姐恨嫁您不知情嗎?她思春都思出癔症了,快找個人把她嫁了吧!留來留去留成仇。」

  這話把顧大郎躁得滿臉通紅,久久沒臉見人,覺得被二房拖累了,他火大的找來顧二郎痛罵一頓,問她女兒年過十五了,為什麼還不給她找個人嫁,想留她到十七、八歲才被人笑話嫁不出去嗎?

  後院的事歸妻子管,女兒至今乏人問津顧二郎怎麼知道,挨罵的他又找上繼室出氣,賞了她幾巴掌教她快點相看,要是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他不介意休妻再娶,找個能幹的來管。

  三房管著庶務,於是哭哭啼啼的林氏便來找常氏商量。

  二房嫁女兒要嫁妝,常氏也苦惱,買嫁妝的銀子打哪來?難道要賣祖產?

  長房、二房、三房各有難處,亂成一團。

  唯有四房置身事外。

  這不,姊妹倆還有閒情逸致來法華寺上香,蔣秀翎帶著她們和顧清真,打算一會兒聽大師說道。

  蔣秀翎剛好碰見了熟悉的姊妹,在廂房內聊得正起勁,說的全是婦道人家的私事,兩姊妹就被打發出來。

  而顧清真還小,被拘在蔣秀翎身邊,由她自個兒看著才安心。

  「你瞧見顧清玥的神情了嗎?她幾乎想把你撕了。在你沒回來前,她就是個眾星拱月的主,即使二伯娘有意忽略她,府中姊妹還是沒一個敢和她對著來,凡事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別人沒有二話的機會……」

  畢竟不是親生的,林氏不會對元配生的繼女處處周全,不成仇已是不錯了,哪會想幫她置辦親事?

  除了四房外,長房、二房他們都是這般想法,能省一點是一點,把銀子攬在手中自用,至於庶子庶女那就看運氣,若有相看好的人家便自行嫁娶唄,否則就再等。

  好在顧清蓮這一代的孩子都小還能緩個幾年,否則都如顧清玥一樣恨嫁也是吃不消。

  「她一定常常欺負我們四房,我看她對你和娘都不是很客氣。」或者說眼中根本沒有其他人,我行我素,趾高氣昂,一開口總是帶刺兒,非把人刺得遍體鱗傷不可。

  顧清蓮搖頭,笑得溫婉,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都過去了,惹不起就躲著她,姊姊不像你膽子大得都敢登天了,一張嘴能把菩薩請下桌,讓所有人五體投地。」

  不管肯或不肯都得低下頭,吃著啞巴虧還得被壓著。

  孟淼淼眼含笑波,「那是被寵岀來的,我東山村的爹娘都說我是天生天養的野猴兒,整天跟著哥哥們上山下溪的瞎玩,我這野性子是不講理的,誰跟我搬出大道理我跟誰槓。」

  所以撒潑耍賴、無理取鬧的周氏等人壓不住她,反而被她打落水狗般的追著打,沒人要跟你講理,她也是胡攪蠻纏的鼻祖。

  狹路相逢勇者勝,敢豁出去的人佔上風。

  換句粗鄙點的說法,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都被人踩得屈辱無比了,還反過來把人當祖宗看待不成?

  「真好,有哥哥疼,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顧清蓮苦笑,想著過去的畏縮便自嫌,她是見誰都心懼三分。

  「姊姊,以後有我護著你,我哥哥也分你一半,誰敢再不長眼地找上門,咱們踩扁他。」她不來明的,幾招暗招就夠人吃不消,瞧此時府裡是正亂著,幾個主子頭疼得沒法聯手對付四房。

  想到居然有人長期對她親娘下毒,孟淼淼不想與人為敵的心都沸騰了,她花了大半個月抽絲剝繭,列出可疑的下毒者,意外的翻出陳年舊事,看得她都傻眼了,氣憤不已。

  三房都有份,又各自為政。

  下毒的招式是常氏想出來的,她有意無意說給周氏聽,周氏聽了也覺得是辦法,她看四房的人很不順眼,心想蔣秀翎若是不在了,蔣家給的那一份嫁妝她就可以「代管」。

  都說武人窮,武官以寒門子弟出身居多,但蔣家三代為武將,又都功在社稷,別說朝廷的賞賜,光是戰揚上搜刮的死人財就供數代子孫花用不完了,給女兒的妝奩更是大手筆,有什麼給什麼,多到教人眼紅。

  一百二十抬是公主的等級,蔣家不敢逾矩,但硬是塞呀塞的也有滿滿的一百零八抬,抬到侯府,炫花了所有人的眼,四房的庫房根本放不進去,又開了兩個廂房才勉強塞入。

  林氏是後來才嫁進來的,烏頭便是她的傑作。來為蔣秀翎看病的林大夫是林家的人,算起來是林氏的堂叔,合謀在藥包上多添一味,少量多服,累積毒性。

  而林氏的理由居然是報復,因為她有個感情甚篤的族姊,便是當年有意入府為妾的京中十美之一,她仰慕顧探花的才華和容貌,不惜屈就,可是蔣秀翎「善妒」未能促成美事,導致此事無疾而終。

  聽說那名族姊後來遠嫁安康,過得不甚如意,丈夫小妾一個一個抬進府,她幾乎無容身之地,憔悴有如五旬婦人。

  這事孟淼淼已告知顧四郎,可礙於涉及的人太多,顧四郎選擇息事寧人,另找大夫為妻子調養。

  孟淼淼知他是不忍心揭開真相讓老夫人傷神,暗自下定決心要帶著四房脫離侯府這火坑。

  「呿!還有分哥哥的?讓你哥哥們聽見多傷心,要說你是小白眼狼了。」她真是羨慕妹妹,有那麼多人疼她,爹娘也惦記多年,還找到一心相待的如意郎君,姊妹雙生卻命運大不相同。

  「才不會呢!我哥哥們可疼我了,我說啥都點頭『好好好』,把我寵上天了。」孟淼淼神氣的把下巴一抬,好像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天之驕女,得天獨厚,嬌寵一身。

  看到妹妹不可一世的作態,顧清蓮掩嘴呵呵笑,「你就讓我眼饞吧!老拿你的受寵勾我,哪天我也踩在雲梯上了,看我饞不饞死你。」

  「不饞,不饞,人各有志,我當小官之妻就好,躺在床上數銀子,悶聲發大財。」她胸無大志,不想上九天,她還是想回歸田園,當個農家婦,男耕女織,溪邊垂釣。

  孟淼淼想家了,想她東山村的爹娘,家裡的老牛、黑驢,和繞著她腳邊打轉汪汪叫的大黃狗。

  她心之所繫。

  「想得美呀!光想想你家那位的門第,你這輩子注定不可能成為小官之妻,只怕還有大造化呢!」一開始大家都小瞧毫無作為的莫家大少,認為是扶不起的二世祖,如今靠著莫放野的關係,莫長歡回京沒多久就入了刑部,為六品主事,幾個月內連破了數個陳年舊案,主事位置尚未坐熱又升上從五品的員外郎,升職之快令人咋舌。

  而他不可能止步於此,聽說因過人的才智受到皇上賞識,多次召見入宮,有意培養成股肱,刑部尚書之位指日可待,他缺的是資歷,一、二十年後必是內閣大臣。

  如無意外的話,他會一直往上升,直到六部之首。

  「什麼我家那位,少笑話我,還沒走到最後一步,誰曉得會發生什麼變故。」她從不篤定世事皆能盡如人意,一入官場最難預料的是天威,而皇子們又羽翼漸豐。

  「胡說什麼,你一定能事事順心遂意,讓姊姊一輩子羨慕。」兩人之中總有一個能幸福吧!

  顧清蓮深知以她軟和的性子是沒法和妹妹一樣大無畏的,她只求日後夫妻和睦、生兒育女就滿足了。

  「我也盼著呢,你就羨慕吧!我肯定會把日子過得很好,不會虧待自己。」她不依賴男人,只靠自己。

  「嗯!」顧清蓮相信,妹妹比她果斷,有主見,敢於作為。「你不是要去找你哥哥嗎?快去。」

  「那你呢?」孟淼淼不放心生性嬌柔的姊姊。

  「我帶紅梅、杏兒去看看後院的荷花。」現在開得正艷。

  她額首,「好,一會兒正殿見。」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9-21 07:38 AM 編輯

【第八章】   賺飽銀子買房子

  「哥。」

  聽到妹妹歡快的叫聲,坐在樹下看書的孟明森抬起頭,原本嚴謹的面龐像化開的凍土,春暖花開。

  「小心點走,不許跑,瞧你像個野猴似的,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含蓄,大哥真替你顧家的爹娘著急。」都十三歲了,翻過年十四,還一副毛毛躁躁沒長大的樣子。

  當大哥的責任心重,擔心底下的弟妹沒照顧好,有負爹娘的期望,他已習慣叮囑。

  「大哥就是愛嘮叨,有什麼好著急的,我能吃、能喝,睡得好,萬事無憂。」侯府那點小事在她看來根本不是事兒,是她拿來練手的消遣。

  「著急姓莫的退貨。」他取笑。

  「他敢!」她張牙舞爪的露出凶相。

  「怎麼不敢?都成皇上跟前的紅人了,哪家名門小姐他挑不得?個個對他前途大有助益。」娘家有力也是擇妻的條件之一,莫長歡若想在官場上站穩腳步,最有利的方法是與父兄在朝為官,且官位不低的人家聯姻。

  刑部尚書有位年方十五的閨女,至今待字閨中,溫婉可人,落落大方,精通琴、棋、書、畫,貌美如花,有意在京中高門子弟裡挑一良婿,而她似乎對某人別有心思。

  定了親也能退,世上多的是負心的讀書人。

  想到莫長歡有可能為了權勢而相負妹妹,孟明森明暗不清的眸中閃過一絲冷厲。

  誰敢讓他妹妹傷心,他一定饒不了那人,絕對生死相博。

  「大哥是聽到什麼了?」孟淼淼好奇的問。

  他沉目,笑不及眼底。「沒什麼,只聽說他受到朝廷重用,年少有為,不少人想把女兒嫁給他。」

  打聽的人不在少數,想一舉成雙攀上莫太傅。

  堅辭多回的莫太傅禁不住皇上的一再懇求,又回爐當起內閣大學士,管皇上的詔書和軍政大事。

  「年少有為是不假,但是他的心志堅定,大哥不用發愁他會移情別戀,他沒那個心。」

  只怕還避之唯恐不及,擔心一旦被纏上難以脫身,京城中的貴女可不好惹,個個驕縱得很。

  「這麼相信他?」孟明森好笑之餘又有幾分憂心。

  一遇到感情事,聰慧有加的妹妹也痴愚了。

  「不信他信誰?他可是我挑的,我有自信不會看走眼。」反正人總要錯一回,在錯誤中學習。

  「自負。」這目中無人的個性跟誰學的?他自問沒教過。

  一如往常的,孟淼淼淘氣的一吐舌,以眼神往院子外一瞟。「喏!兩根大柱一個叫春意,一個是春遲,是他派來監視我的人,他怕綠雲罩頂,一枝紅杏出牆來。」

  站在禪室門口的春意、春遲身子一僵,直喊冤枉。

  「奴婢是公子送給小姐的丫鬟,是保護小姐的武婢。」不會將她一舉一動的行蹤回報,頂多行點小方便。

  「武婢?」孟明森雙眸一厲。

  哥哥一臉森寒,做妹妺的笑嘻嘻地扯他袖子,「沒啥事,你也曉得你妹妹愛作怪,沒法安份,帶兩個以防萬一。」

  「姓莫的小子給的?」他面有慍色。

  「我跟他討要的。」

        她裝作很老實的回話,讓寵妹妹的孟明森消了一半怒氣,另一半仍是十分在意。

  「可靠嗎?」他謹慎的看了看長相中等的丫頭,審視她們是否值得信任,有沒有能力護住妹妹。

  「目前看來還不錯,但會不會背主就不曉得了。」她肩一聳,說得好像在挑青菜蘿蔔,品相差沒關係,能吃就好。

  「背主?」冷冽的眸光一射。

  看孟明森兩眼冷得像要生剝她們的皮似的,春意、春遲趕忙表忠心,明言絕不背叛。

  「你們不背叛的是我還是長歡哥哥?若是他吩咐你們辦件事而我不同意,你們聽誰的?」二選一的抉擇,有趣的玩法。

  「這……」兩人傻眼。

  你看我,我看你,沒法回答。

  「瞧!猶豫了吧!在你們心中長歡哥哥才是主子,我是附屬的任務,兩人若起衝突時,你們的立場很鮮明。」她不會在意的,因為她也不會把丫鬟當家人看待,幾年後她們年歲到了便嫁出去,再依需要買人。

  擁有現代思維的孟淼淼將彼此定位在僱傭關係,每幾年一換也是很正常的事,她前一世的家中也有家政婦和定時保養花木的園工,誰會和家裡請來的傭工有深厚的情誼。

  我付錢,你幹活,就這麼簡單。

  她又不和人建立長久合作關係,何必管他心向誰,只要把份內的事做好,皆大歡喜。

  「不是的,小姐,奴婢們的爹是早年跟在老爺子身邊的護衛,老爺子退下來後,他們就在府中教小一輩的主子拳腳功夫。奴婢們打小生在府中,以莫府為家,但小姐是奴婢們的主子,奴婢們誓死保護小姐。」春意沒把話說死,主子不一定只有一個,她兩人的話都聽。反正遲早是一家人,聽誰的還不一樣。

  「是呀!小姐,奴婢對您可是言聽計從,不敢有二話,您說打狗就不敢踹豬,您要殺人,奴婢給您遞刀,誰想對小姐不利,奴婢鐵定擋在最前頭。」武婢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為主子生、主子死。

  「是嗎?」孟淼淼偏著頭,深感懷疑。

  「是的,不管小姐說什麼,奴婢們必定完成。」兩人異口同聲,唯恐說慢了被退回去。遭主家遺棄的下人是沒法回到原來的地方,成了無主之人,她必須想辦法生存,無可依附。

  對以府為家的下人而言,這是很可怕的下場,表示他們出事不再有人出面保人,得切斷和府中家人的往來,受了欺凌要自個兒忍受,過著低聲下氣委屈求全的日子。

  「那好吧!你們再站遠一點,別讓我瞧見你們的身影,我和大哥說悄悄話,不許偷聽。」孟淼淼搖搖小指頭,模樣嬌憨。

  「小姐,主子說讓我們不要離您太遠……」春意一急就說錯話,可她猶不自知,還妄想勸服孟淼淼。

  「主子?」她發出疑問。

  輕如羽、重如石,喀的一聲讓人心發慌。

  「小姐,春意的意思是奴婢們最好不要離您太遠,以免有突發事故……」春遲亡羊補牢的解釋。

  孟淼淼咯咯笑,「你們認為我大哥會往我脖子上抹刀子?」

  「呃!孟公子是文弱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她們看來,讀書人多的是氣節,卻無法自保。

  「我再文弱也不會讓妹妹受到一絲傷害。」孟明森一說完,動手將一截柴火對半剖開。他借住法華寺禪房,生活所需一切自理,他每月十兩香油錢,廟裡的小沙彌會固定送來白米和蔬菜,他自行處理便是,不假手於他人。

  法華寺有一處廂房專供上京趕考的學子借住,共分三個主院,十五個小院,有的三、五人同住,有的是十餘人睡的大通鋪,趕考時間人太多也得擠一擠,京裡客棧住不下。

  孟明森提早到京城,住的是三人小院,不過還沒人入住,只有他一人,感覺就像是為他而設的居處。

  本來孟淼淼要為他找一個人照料起居和三餐,但他婉拒了,借住寺廟本就打擾,哪還能增加人家的煩惱,何況他也不是被人侍候慣的公子哥兒,簡單的家務事還是做得來。

  他是個好哥哥,不想妹妹為了他的事勞心勞力,他跟著妹妹進京是擔心她適應不良,或是被人欺負了,他好隨時護住她,而非反過來要她照顧他,事事周全。

  而在家時候也幫著種田、鋤草耕地的孟明森並未如春遲兩人所想的文弱,他有一把莊稼人的氣力,真要遇到事也不至於百無一用是書生,起碼一拳砸下去也能倒下兩、三個。

  「孟少爺……」您不要為難我們!

  雖然他拳腳有力,可是別搶她們的活呀!公子的話不能不聽,她們怎麼能離開小姐身邊呢?

  「唉,我就說吧!你們不當我是主子,我還真沒說錯,可憐我還得養著祖宗。」想玩呀!玩個大的唄!

  兩人一聽都快哭了,齊齊下跪磕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是祖宗,小姐饒恕!」

  「可我怎麼還看得見你們?」口說不敢卻陽奉陰違,真真可惡,還不是看她年少好欺。

  聽著孟淼淼意有所指的暗示,兩人苦笑著起身,腳下一蹬,飛到小院外,相視無言。

  「古靈精怪。」孟明森笑啐。

  「哼!大哥不曉得她們多煩人,我走到哪兒就跟到哪。一天吃幾口飯都數得清清楚楚,隔天少吃一口都不行,還問我是不是生病了。」她們就是見不得她好,巴望著她臥病在床,她就不會有餘力往外跑。

  「這麼不待見她們?」他取笑。

  孟淼淼鼻子一擰,做了個受不了的鬼臉,「我本來讓長歡哥哥給我幾個跑腿的,我有事就能吩咐他們去做,誰知他直接給我兩個獄卒,說好聽點是保我平安,實則形影不離,我每天吃什麼、做什麼,和誰起口角了,他立即就能知曉。」

  「很好。」姓莫的小子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大哥,你壞。」欺負妹子。

  看她嘟起嘴滿是不滿的模樣,孟明森失笑的揉揉她的頭,「不是大哥偏心,而是我們都沒法進入侯府後院,你受了氣我們不能入府幫你,雖然大哥相信你不會讓自己委屈,可是你是我妹妹,我寵入骨子裡了,怎麼捨得你受一點小氣呢!」

        「大哥……」好像她嬌氣了。

  「想想你那麼小就被丟棄在驢車上,下手的人心有多毒辣,會對幼童動手的多半是後院女子,別說莫長歡不放心,大哥也安心不了,因此多兩個會武的丫頭在你身邊,大哥也能心無掛念的讀書,對不對?」他語氣溫柔的哄著。

  「大哥,我不聽話,你罰我吧!」她一副「你可以打我,但輕點打,我怕疼」的小模樣,教人好氣又好笑。

  「你又做了什麼?」知妹莫若兄,每回妹妹只要做了家裡不允許的事,她會先認錯,但死不悔改。

  「我買了宅子。」嘻嘻!挺寬敞的,前有庭、後有院,有她想了很久的池塘,池裡養魚和栽荷,池邊有座能躲人的假山,假山內有洞,大小可擺下一桌子四張椅。

  他倒吸了口氣,忽然有種頭疼的感覺,「然後呢?」

  「我用了你的名字。」她嘻嘻哈哈的說著,彷彿只須在前頭搗蛋,哥哥負責收尾,她不管事的。

  「你給我買了宅子……」這丫頭,她實在……孟明森眼眶一熱,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原本是他照顧妹妹,沒想到妹妹能幹地打理好一切,教他好想打她一頓。

  「本來想寫在爹娘名下的,可是以他們的性子,來到京城也不會待太久,可能幾個月就回去了,不如直接以你的名義買下,日後你金榜題名了也是留京居多,有個落腳處也是好的。」一家人都來了也住得下。

  「你哪來的銀子?」要在京城居住不易,他去打聽過了,一般兩明一暗一間廚房的屋子至少要一百五十兩,最多住得下一家三口人,多了就有些擠了。

  若是二進院、三進院,底價兩千兩起跳,越靠近大街越貴,沒個上萬兩白銀買不起。

  能住進法華寺的小院還是莫老爺子事先託人說項,要不然他得和小和尚擠通鋪,一大早起身幫著提水、澆菜,打掃房舍以換取食宿。

  「我賣冰。」她老實說。

  他訝然,想了想又不太意外,妹妹腦子裡一堆鬼主意,比誰都還精。「鬼丫頭,你就不能安分幾天嗎?」

  「哥,你妹妹已經很乖了好不好,沒得嫌了,你瞧過誰家妹妹像我這般乖巧聽話又會幫家裡做事的。」她一臉「你不要嫌棄了,我就是萬千金光中塑造出來的最好妹妹」,神氣不已的小臉揚著得意和鄙夷,鄙夷大哥的不識金鑲玉。

  孟明森但笑不語。

  「對了,我還在城外五十里外買下附莊子的三百畝地,是給二哥的,如果他也來京城就不怕沒地種了。」她只是隨口問一聲,沒想到莫長歡就給她弄來了,花了五千兩,有點肉疼,不過很值得,他們偷偷去看過一回,地勢高,離水源近,有條長年不乾涸的河從莊子附近流過。

  孟淼淼知道不止這個數,莫長歡肯定多少墊了一點,但她不說,由他去處理。

  別人的好意要心領,不用非掰明白了傷情份,這事大家心裡有數就好,感情是越處越深,而非越生分。

  聞言,他眉頭皺起,「淼淼,你哪來這麼多銀子?光是賣冰的利潤不可能又買宅子又買地。」

  她才來不到半年,去掉前一、兩個月的適應期,還有應付侯府內那些魑魅魍魎的時間,她哪來的功夫賺錢?

  孟明森從不懷疑妹妹的能耐,從她抱回含金的石塊後,他們家就因為她的好運而蓬勃發展,她說買田置地就買田置地,從此一家六口人再也沒挨過餓,且因父親的秀才之名,他們不用交賦稅,打下的稻子全是自家的。

  妹妹說:「爹呀!咱們在屋子旁蓋間大一點的空屋充當私塾,您去教吧!考功名的事交給大哥。」

  爹一開始還猶豫了,可是培養一個讀書人非常燒銀子,紙、筆、墨動輒十幾兩,只靠種田總不是辦法,一咬牙也就點頭了,蓋屋招生。

  出乎意料地回應非常熱烈,附近幾個村子來了三十多名的學生,再加上伙食費,一年有五十多兩的進帳,爹笑得嘴都闔不攏,認真的投入教書大業中。

  妹妹說:「後面那座山看起來有點荒涼,陰森森的,想來價格不高,不如我們把它買下來,到山上挖些果樹種著,多點人煙走動就不嚇人,還有現成的果子吃。」

  兩年後果樹結了果賣了銀子,一年又賺了幾百兩,家裡的生活逐漸富裕了,他也有心思讀書了。

  苦讀多年的孟明森終於考上秀才,在莫放野的舉薦下進入縣府的學院就讀,從那時起他們已不是貧農、窮酸夫子,而是書香門第、耕讀人家,名聲往上竄升。

  「嘿!嘿!大哥記得我閒時喜歡描花樣嗎?你還笑我繡花都能繡成團還描什麼花樣子,只會浪費紙張,還不如去給果樹施肥,至少秋天到了有果子吃。」他笑她是饞蟲。

  他往她腦門一敲,「別學地痞流氓的笑聲,難聽。隨便畫畫的花樣子也能賺錢?」

  孟淼淼目露精光,「不,我把花樣子用在首飾的製造上,畫出一張張瑰麗又炫目的飾品圖樣,教人渴望的把它打出來,插入女子髮際,增添幾許風情……」

  「你賣了多少?」一張五兩銀子已是天價了,在他們縣城差不多三兩銀子一張。

  「一張一百五十兩,共一百張。」若非如今的身分不便常出府,她也不會採取賣斷方式而不選擇抽成,否則更多。

  「什麼!」他大驚。

  一萬五千兩……不敢想像的數字!

  「我還和長歡哥哥合開冰城,叫『冰天雪地』,一個月少說有七、八千兩的分成,賣冰和冰城的收入有三萬多兩……」她拿出來買地、買宅子花去了一半。

  孟明森呼吸一滯,「你是想將富人的錢袋打劫一空嗎?」

  「是劫富濟貧,大哥不曉得那些人多有錢,九牛一毛就把你唬住了呀!」她取岀一疊銀票往他手裡塞,「大哥,你添置些家什搬進去住,別住廟裡了,我怕你一時想不開當和尚去了。」

  「淼淼,這銀子我不能……」收。

  「大哥,我想爹娘了。」說時,一滴眼淚往下掉。

  「妹妹……」他話在喉間說不出口,哽咽了。

        「我也想二哥、三哥、順毛兒……」她越說越抽噎,豆大的淚珠兒滑落頰邊。

  「……」他的妹妹……還是孟家的女兒。

  「娘說她不會不要我的,他們什麼時候來看我?」她說得可憐兮兮,像隻找不到回家的路、迷失方向的幼崽。

  看到眼中掛著淚的妹妹,喉頭發澀的孟明森啞著聲開口,「你二哥寫信來說田裡的稻穗快垂地了,我收到信時八成已收割,他說他已在育二期苗兒,等收了二稻再灑下冬小麥後就來京城找你,別急。」

  「真的嗎?」她被淚水洗過的雙眸閃閃發亮。

  他一笑,眼底含著寵溺,「大哥幾時騙過你。」

  「爹娘他們能住到什麼時候?」如果能留下來陪她就好了。

  「起碼到明年三月,你二哥得回去收麥子。」到時銜接上春小麥的播種,稻子晚一季插秧,而後種上芸薑。

  芸薑也就是油菜,油菜籽能炸油。

  「嗯!真好,又能在一起了。」她要吃娘燉的土豆豬腳、麻油麵線、腰花炒核桃仁、豆苗野雞片、醋溜黃魚……

  他輕點她一下,「傻話,你顧府的爹娘不要了嗎?何況那麼多眼睛盯著,你能溜出侯府?」

  孟淼淼一聽非常難過的垂頭喪氣,「那是我的爹和娘、我的家人,為什麼我不能時時刻刻見到他們?」

  「淼淼……」是大哥無能,不能將你想要的送到你面前,你再等等大哥,等大哥蟾宮折桂,一定讓你如願。

  孟明森在心裡起誓,舉起手拭去妹妹眼角的淚。

  「咳!咳!大舅子借用已久,該將人還在下了,你慢慢傷懷吧!人我帶走了,不送。」

  驀地,一陣風卷過似的,本來站著孟淼淼的地方空無一人。

  「莫長歡,你這個臭小子——」

  「跑慢一點,我喘……不過氣來……」他搶什麼搶呀!以為是土匪打帶跑,搶了一票趕緊走人不成。

  「來,我背你。」嘿!賺到了。

  莫長歡剛蹲到一半,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你是嫌我名聲不夠好是吧?把它弄臭了好成全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伯娘、姊妹們。」

  她們不遺餘力的抹黑她,向外放話說她是鄉下來的,不知規矩、不懂禮數,沒讀什麼書,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唯有長相還過得去。

  是呀!長相這點沒法抹黑,京中閨秀大都見過顧清蓮的模樣,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妹妹又能醜到哪去?再粗鄙也是眉目如畫的美人兒。

  這一點,孟淼淼很感謝她的親爹、親娘,給了她一張花見花慚、人見人羞的花容月貌,不說美如天仙也人比花嬌。

  「淼淼,我是怕你大哥追上來。他雖不懂武技,可打人也很痛,你忍心見我頂著鼻青臉腫上朝?」上回沒準備被打重了,害祖父的牙差掉笑掉了幾顆,還說他親戚找他。

  豬親戚!

  「我大哥是求學問的人,才不像你這麼毛躁,招呼都不打便把人拉走。」嚇了她一跳,以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人敢無視律法大搶民女,她正想拳打腳踢,張口就咬。

  「不打招呼是因為他會打人,拳拳到肉……」他小聲嘀咕。

  「咕噥個什麼勁,你要拉著我往哪去?」怎麼越走越偏僻,一個人兒也瞧不見。

  「後山。」他頭也不回的挾起人直跑。

  「幹什麼?」她有種做壞事的興奮感。

  山路彎彎曲曲,跑了一刻鐘後,路漸漸變小,四周荒僻無聲。

  「親你。」

  「嗄!」

  一道黑雲罩下,來不及反應的孟淼淼猛地被封口,她開口欲喝止,滑溜的軟舌頂進嘴,先是試探,而後翻攪,最後是翻天覆地的狠厲,幾乎席卷口中的甘津。

  令人心驚的窒息感。

  纏繞著。

  又有一口氣進入唇畔,繼續勾纏盤繞。

  許久許久之後,天色是晴朗的,眼前卻一陣發黑。

  「真好……」嘿嘿……嘶!好痛,嘴唇磨腫了。

  但——

  人生極樂呀!他魂魄都要離體了。

  「……好什麼好,我的嘴巴被你咬破了,一會兒我怎麼向我娘解釋唇上這個破口?」他當在啃肉片呀!用力的吸吮,還含著吸,以齒囓咬,細嫩的丹唇都磨破皮。

  腰上被掐了幾下的莫長歡還樂呵呵的直笑,「我想你了,淼淼。想到我快得心衰症,心跳越跳越慢,越跳越慢……不信你摸摸……」

  他捉起她的手就要往胸口一放。

  「你還佔我便宜,真是色膽包天,人來人往的莊嚴古剎你也敢犯蠢。」孟淼淼小手一抽,往他天靈蓋拍去,看能不能把他拍清醒一點,別老做些令人發指的蠢事。

  「這兒沒人,我勘察過了。人煙罕至,離主殿甚遠,又雜草叢生,鼠蟻竄動,一般香客不會往後山走。」

  「勘察過?」她一聽氣笑了。

  敢情這採花大盜事先還探過路,確認是用來殺人滅口、奸淫擄掠的最佳去處,最好打卡按贊……

  嗟!被他氣暈頭了,連現代網路用詞都用上,她腦子缺氧喪失理智了,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別惱、別惱,之前有個假和尚跑進廟裡騙財騙色,我負責調查此案,因此山前山後的地勢我都摸遍了,把躲在小窖裡的人捉出來。」和尚還反咬他一口,說他捉錯人了。

  法華寺是一座千年古剎,占地之廣遍及整座山頭,除了主殿處還有七座分殿,分殿旁零星分布三到五個小殿,殿中供奉十來尊小神,主殿、分殿是位較高的神,祭拜的人也最多。

  莫長歡用了五天走遍這座山的每一個角落,不怕風寒夜宿大殿,又找來每一個和尚詢問,三個人以上指認是寺人方可放人,否則拘留,直到找出真凶。

  假和尚也倒霉,哪處不好躲躲進擺放香燭的地方,沒吃沒喝的肚子餓,咕嚕咕嚕的腹鳴聲在窖中的回聲非常大,正巧莫長歡從半掩的窖口經過,聽到奇怪的聲響入內查看。

  這不是逮個正著,手到擒來,全不費功夫。

  聽他一解釋,孟淼淼臉上的怒色稍微退一些,可是仍惱羞他的毫無顧忌,當她大哥的面把人帶走,還强行親吻。「我看你也岀家當和尚算了,每天念上一百遍清心咒,吃齋念佛,修身養性,消消你體內的色魔。」

        「不行,當和尚不能娶老婆,我家淼淼不就得燈下撿佛豆,日日倚門相盼不歸人,那我的罪過可大了。」他故作惋惜搖著頭,長吁短嘆,扳著手指數一顆佛豆、兩顆佛豆、三顆佛豆、四顆佛豆,五顆……

  數到九時,佳人不耐煩掉頭走人。

  「好了,不逗你了,我是真的想你,剛好我娘也來上香,便順道來瞧瞧你。」他說得一臉正經,不像作偽。

  「真的是順便嗎?不是我這兒某個耳報神丫頭通風報信,你手耳通天的事先知曉?」還裝,相識十年多了,她還會聽不出他說得是真話、假話?騙人她才是始祖。

  莫長歡一眨眼,轉身倒著走,與她面對面,「咱們心知肚明,不說破成嗎?我娘是來看媳婦的。」

  孟淼淼又氣又急,霎地雙頰飛紅,「你怎麼能這樣,我一點準備也沒有,你打讓算我如何見人?」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何況你又不醜,不用擔心嚇死婆婆。」他一說完自個兒發笑,笑得差點撞到樹。

  「小心……」他後腦勺可沒長眼。

  身一閃,他轉回正面,步伐放慢陪她往回走。「淼淼,我們早點成親,我等不及了。」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得到她,而不是翻牆來去,見不得人似的月下相會,而她十次有八次睡著。

  那麼早睡幹什麼,也不等等他,窗關燈滅,連條門縫也不留,讓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在牆頭滑一大跤。

  她斜瞟了一眼,「我不跟腦子壞掉的人說話。」

  「淼淼,你辜負我。」他開始訴苦。

  孟淼淼臉皮一抽,「我今年才十三歲,翻過年也才十四,太小了,不宜婚配,於子嗣有礙。」

  十五歲及笄已是她的極限,要不是這個時代的女子都早婚,年過十五未有婚配易遭非議,她還想等到十八歲再說。

  想想看,前一世的十三、四歲她還是騎著單車上學的學生,學校正教著身體自主權,誰來碰一下都不行,性別平等組織馬上就來了,誰碰誰變態,先關上三五年。

  誰料到時代不同,女子的待遇也截然不同,真吃了虧無處申訴,害人的叫風流,照樣染指幼女,而被害人不是沉塘便是浸豬籠,死了都憋屈,死不瞑目。

  「我娘十四歲嫁人。」他涎著臉,苦求。

  她不為所動,「所以你娘生了個有病的兒子。」

  「我?」他指指自己。

  「對。」就是他。

  腦子壞了才會說瘋話,他也不想想他才剛進入刑部,一切正在起步,他要先把根基打好,累積辦案的經驗,而後才能穩健地一步一步往上爬,到達想要的高度。

  莫爺爺畢竟年歲已大,餘蔭能靠到幾時?他自己若無力奮起,老人家以後又該依靠誰呢?

  初試啼聲,一鳴驚人,他有本事並不假,但嫉妒賢才的人也不少,他越有能耐引來的妒恨越多,不拉他下來別人怎麼踩上去,每個人都想往上走,沒人願意留下來當墊腳石。

  「淼淼,你這張嘴越來越不討喜了,說兩句好聽話聽聽。」莫長歡伸手一拉,將人輕擁入懷。

  「那你去找討你歡喜的,別來招惹我。」她沒咬他幾口就是祖上積德了,還敢來橫的。

  「就招惹你,誰教我中一個叫淼淼的小妖精的毒太深,要終身用她的骨血來解才能壓抑,你呀你,害人不淺……」他說著又低下頭,對她唇上的傷口一舔,喉頭上下滾動。

  「不許再親我。」她摀住他的嘴,粉腮微酡。

  「不親,我舔。」他笑眼幽深,伸舌在瑩白手上舔了一圈。

  「長歡哥哥……」她嬌嗔著輕喚。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走到側殿附近,隱隱約約的人聲忽遠忽近,一道人形長影倒映在地面,看著近,離得遠。

  「嗯!不親你了,一年半後,你就等著被花轎抬進我家門。」等待真難熬呀!得討點利息。

  說不親卻隨即食言,出爾反爾的莫長歡飛快的一啄,啄完又退開,賊笑地以舌舔唇。

  「啊!碰到我的傷口了……」好疼。

  孟淼淼真疼了,柳眉倒豎,面浮痛色。

  「瞧瞧,我給你上藥。」他取出御賜的玉容膏,以指沾了紅豆大小,準備抹在傷上。

  「不抹。」她使性子的把頭轉開。

  「乖乖聽話,不然傷不會消腫。」自個兒作的孽他得好聲好氣的哄著,眼露好笑又無奈。

  「不要。」她又扭頭。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祖父為大舅兄爭取一個入學名額,他八月就能進國子監上課。」

  祖父與國子監祭酒是多年好友,他一句話就成了。

  「真的?」孟淼淼驚喜的轉頭,一抹輕涼的氣味點在唇上,她頓時感覺不再熱辣辣的發疼。

  「嗯!我本來是要知會大舅兄一聲,教他準備一下,誰知一見到你就什麼都忘了。」美色誤人。

  瞧他一臉不正經的瞇眼笑,她猜他又要往歪處上想。「自個兒看迷了眼別掰扯,你可以當作沒瞧見我。」

  「做不到,我眼裡、心裡只有你。」他一口拒絕。

  聽著直白的情話,老靈魂也動容,心中泛起一陣歡喜,「說得這麼溜,誰知道你跟幾個人說過這話。」

  「一個。」

  「誰?」她心裡泛酸。

  「你。」唯她而已。

  女人很好哄的,就連資深學霸也心笙蕩漾。

  「對了,你爹年底前會升遷,自從五品侍讀學士升從四品侍進學士。」吏部透出來的考績評選,不會有假。

  「你——」她想問他是否居中插手,不然她爹被壓了好多年的職位怎麼會調動,還往好的方向發展。

  突地,一聲尖叫打斷未竟的話。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11-23 08:19 PM 編輯

【第九章】   上香惹上大麻煩

  「這池荷花開得真好看……」

  荷花正當季節,有紅的、黃的、白的、紫的,還有幾朵粉中帶紫的,或出水面,或浮水上,朵朵雅逸潔清,不爭妍麗,只求淡雅,開放在靜靜的池中。

  七月還帶有夏日殘留的餘熱,但站在池邊不覺熱,反而有股初秋的涼意吹來,徐徐的風拂過池面,出水而立的荷花搖晃著,漣漪一圈一圈的外處蕩漾,喚醒游魚,一隻隻透出水面張嘴吐水泡。

     「二小姐,您看這枝是紅色的,花開多漂亮……」紅梅指著較遠的荷花,想用手去勾。

  「別呀!小心掉下水,這花是寺裡的,不能亂摘。」看著姿態不一的水中仙子,顧清蓮心裡頗為懊惱,忘了帶畫具來,好將這一池荷花畫下來。

  「二小姐,這裡的荷花真多,咱們就摘一朵,寺裡的和尚不會怪罪的。」愛玩的紅梅只想著摘荷花,沒注意池邊的石頭長了青苔,她一腳踩上去,上身搖搖晃晃地往前傾。

  「不行,太危險了,快下來,別給人家添麻煩。」聲音細細柔柔的顧清蓮急紅了臉,不想在寺廟中胡鬧。

  可是她軟和的個性根本管不住丫頭,孟淼淼在時紅梅、杏兒還會低眉順眼的聽從,但此時人不在,她們活潑的性子就全放開了,看到什麼有趣的就要玩一下,不聽制止。

  她們當然知道誰是主子,只是服侍的小姐脾氣好,好說話,不會對人頤指氣使,於是她們也大起膽子,不把主子當主子看,當能一起玩樂的姊妹。

  也就是尊卑不分,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嘻嘻!二小姐來嘛!這水很涼,不知哪流來的活泉,您看水清澈見底,下面的小魚都看得一清二楚,游過來、游過去,一點也不怕人。」啊!還吃她的手,好有趣。

  「真的不怕人嗎?」顧清蓮低頭一看,有不少巴掌大的小魚在荷莖間游動,時快時慢拍打著尾巴。

  「喏!她咬我呢!二小姐要不要試試?」

  紅梅朝她潑水,她嚇得連忙往後退,杏兒在後頭扶著她。

  「紅梅姊,別玩了,一會兒三小姐回來瞧見了,咱們可沒好果子吃。」哎呀!裙角濕了一塊,真要挨罵了。

  提到三小姐,紅梅的玩興也沒了,「掃興。」

  一回身,紅梅準備離開池邊,可她的鞋子是濕的,踩到的青苔是滑的,照理來說她應該整個跌入池中,誰知她竟然倒著往後划手,要掉不掉地朝顧清蓮撞去,見狀杏兒只好把顧清蓮拉開。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杏兒使出的力道太大,竟把身子輕盈的顧清蓮甩出去。

  顧清蓮驚恐的閉上眼睛,以為會撞到池邊不遠處的石磚,她等著痛的感覺,心中祈禱不要撞到頭。

  等了許久她都不覺得痛,反而發現有什麼在臉上爬,順著脖頸向下來到鎖骨,竟又要往下滑……

  她一驚,倏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男子放大的臉孔,離她的臉很近很近,近到似要親到她。

  親?

  臉色地發白的顧清蓮放聲大叫。

  「叫什麼叫,身子都還沒碰到你,看你纖細如柳的模樣,哪來的嗓門震得本皇子耳鳴陣陣,留著在床上輕吟婉啼才教人銷魂……」嘖!多細緻的玉膚,細膩滑手。

  「你……你放開我……」他……他想幹什麼?一股龍涎香味離她越來越近,她好害怕。

  心慌的顧清蓮不知如何掙脫,那一句「本皇子」驚得她全身抖顫,沒法思索,她只知陰錯陽差在摔倒前有人接住她,而那人卻不肯放開她,兩眼似狼發著綠光。

  「放開你?」錦衣上繡著四爪龍紋的男子放聲大笑,不時以指調戲,輕撫她如玉臉龐。

  「我……我是錦陽侯府四房之女,我爹是翰林院侍讀學士,你不可以欺……辱臣子之女……」抖著唇,她想離開他的禁錮,可是虛軟的身子沒力氣。

  他哈哈笑著,眼中流露對敗落世家的蔑視,「不過是個小小學士,能耐我何?本皇子看上你了,他就得乖乖地將你送上本皇子的大床,看你頗為惹人憐惜,就讓你當個侍妾。」

  「侍妾?」她一聽,差點昏過去。

  錦陽侯府雖然今不如昔,一代不如一代,但是若被許配皇家子嗣,正妃扯不上,卻起碼是側妃相待,以示被皇權看重,畢竟侯爵之名乃先帝所賜不可怠慢。

  顧清蓮沒料到堂堂皇子竟以「侍妾」之名羞辱,完全將臣子顏面踩在地上,她既羞且慌,只想著不如一死,如落入皇子府為妾,她爹還怎麼在朝廷當官?根本抬不起頭見人。

  「太高興了吧!瞧你歡喜得如一隻溫馴的貓兒,乖乖的依偎在本皇子懷中,本皇子今兒個就收了你……」楚楚可憐的小模樣教人想一把撕開她的衣物,吃了她。

  「我不……」她開始知道慌了,扭動身子想掙脫。

  「再動本皇子就辦了你。」他的慾望被挑起了。

  少見世面的深閨閨秀哪知男子好色的本能,她沒法想到太多,只想快點逃離,殊不知自己掙扎得越劇烈,越能勾動男子體內的邪火,把原本逗弄的玩興變成獸性的慾望。

  顧清蓮淚流滿面,無法擺脫魔掌,大半個身子掌控在對方手中,而一旁的紅梅、杏兒嚇傻了,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她們嚇得不敢動,軟了雙腿跪在地上。

  「佛門聖地,三皇兄還是別妄動色慾,你府上的女人夠多了,不差她一人……」忽地,清潤溫雅的聲音響起,如春風般拂過清澈湖面,慌到想以死明志的顧清蓮哭得更凶了,淚流不止。

  她嬌柔似水的纖弱更讓人有種想擁她入懷呵護的心疼,彷彿不護著她她便會化為白水,如飛煙般湮滅在塵世間。

  「老七,你想和我作對?」三皇子西陵崖沉下聲。

  被稱老七的七皇子西陵風行眉頭一顰,「奉勸三皇兄還是收斂點,定一大師今日開壇講道,來了不少皇室中人,相信他們不會樂於見到有人在神佛面前胡作非為。」

  「什麼胡作非為,她是我新納的侍妾,七皇弟連我的家務事也想插手?」三皇子冷笑著想把人帶走。

  「我不是……」

  顧清蓮才開口,臉上便一陣痛辣,瑩白如玉的小臉多了很明顯的巴掌印,還有一句輕蔑的「賤人」。

  「本皇子想要的人,你以為你逃得掉?」瞧這可憐的模樣多教人憐愛,他一定會好好疼愛她。

  只顧著流淚的纖纖女子有如出水芙蓉,雖滿面淚痕卻有著臨水而立的纖美。

  「三皇兄,放手吧!別一錯再錯,若是她的家人尋來,此事怕是不好開脫。」七皇子走近了幾步,想接過被三皇子掐著腰的女子,他心中有幾分對女子的憐意。

     三皇子冷視,一副誓在必得的樣子,「你當我會在意嗎?你有多遠滾多遠,不過是婕妤所生,你以為你能和我相提並論?」

  三皇子乃周貴妃所岀,盛寵二十餘年的她仍嬌艷如花,嫵媚多情,為帝王所喜。

  而七皇子的母妃李婕妤則早已失寵,不得君心,連帶這個兒子也不受重視,可有可無。

  「三皇兄你……」西陵風行面色微變。

  「哪來的登徒子,快放我姊姊!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岀來嚇人便是你的不是,癩蝦蟆從不照鏡子嗎?瞧瞧你那醜樣也敢碰我冰清玉潔的姊姊,這是褻瀆,這是對九天玄女的不敬,爾等靜待十八地獄的開啟。」燒死他,燒成灰燼,用地獄業火。

  爆竹似的身影衝過身側,找死的話連珠炮般脫口而出,慢了一步的莫長歡搖頭苦笑。

  「放肆,哪來的大膽女子敢辱罵堂堂皇子……」怒火中燒的三皇子正要叫身後的侍衛將人捉起來,身為皇子豈能容許他人指著鼻頭大罵,可越來越近的人兒似有點面熟,再靠近一些,他忽地睜大眼。

  咦,那張臉……長得一模一樣!他懷裡的女子怎麼從前頭跑來?

  若非衣服、髮型不一樣,根本是同一個人。

  就在他發怔的時候,七皇子伸手將嚶嚶抽泣的顧清蓮拉向他身後,並以身子擋住。

  「我還放五、放六呢!為什麼一定要放四?誰准你對我二姊動手動腳了?是你臉大還是皮厚?或是你家不管孩子,放你四處咬人為害百姓!」這種仗勢欺人的二世祖就該關起來,放水蛭吸他的血,用螞蟻咬他的肉,再在傷口上灑鹽,教他痛不欲生。

  「淼淼……」他家是天下第一家,九五之尊,尋常人家開罪不得,你呀你,怎會找上鐵板啃?肯定崩了牙。

  「長歡哥哥不要拉我,我要撓花他的臉,看他頂著什麼臉招搖過市!一個大男人不行正事只會欺凌弱女子,一看就是沒出息的,你家裡知道你在敗壞門風嗎?」不管他是誰,欺負她姊姊就是不成。

  莫長歡掩面呻吟,目不忍睹。

  一旁的七皇子發出可疑的輕聲,似在忍笑,又有一絲看熱鬧的閒情。

  「你是刑部新任官員,屢破奇案的莫長歡?」三皇子眼微瞇,面上多了分重視。

  「是的,下官莫長歡。」他拱手一揖,行了個官禮。

  「你祖父是莫放野?」三皇子語氣加重了一些。

  「是家祖。」他不卑不亢的回答,目光清正。

  「你認識我不?」三皇子嘴角微勾,神色睥睨。

  「下官拜見三皇子。」莫長歡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但是他隨即又添了一句「七皇子」,表示兩位皇子身分相當,沒有誰重誰輕。

  原本三皇子還得意莫太傅的孫子識相,神態高傲地想收攏他,心想若是莫太傅投身他的陣營,他必是如虎添翼,日後大位指日可得,太子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卑賤宮女生的孽種,過繼到無所出的皇后名下而已。

  殊不知他很快被打臉,莫長歡不只對他恭順,對七皇子也卑躬屈膝,一視同仁,教他腹中一股邪火油然而生,一下子竄高,幾乎要從頭頂冒出,燒毀一整片天。

  他……他怎麼敢……怎麼敢無視自己!

  「好,你很好,非常好,莫太傅的孫子是吧?本皇子記住你了。」三皇子雙目冷若霜月飛雪。

  「多謝三皇子的賞識,下官的榮幸。」莫長歡再作揖,但有點嘲笑之意了,深潭般的雙瞳蘊涵著光風霽月。

  「此女是你的何人?」有股潑辣勁,讓人想試試她有多「潑辣」。

  「此乃下官的未婚妻。」莫長歡的手緊緊捉住身側女子的小手,以指在她手心寫字,阻止她衝動行事。

  「可惜了。」他還想來個雙飛呢!

  一對漂亮的雙生女。

  「是可惜了,難入三皇子的眼,下官這就將她們帶走,免得擾了三皇子的遊興。」及早分開才不至於再生事端。

  只是樹欲靜,風卻不止,他想得再好也止不住三皇子的邪心,平白被當頭一罵,又遭到怠慢,皇家龍子鳳孫怎麼能空手而歸,硬生生咽下這口鳥氣呢!

  「她們?」充滿淫慾的眼往站得挺直的孟淼淼打轉,又看向躲在七皇子身後的顧清蓮,剛探岀頭一看的她又嚇得縮回去。

  「是的,她們。」莫長歡強調是兩個。

  三皇子呵呵低笑,「莫大人莫要心急,給本皇子留下一個,本皇子府裡正缺一名能逗趣的解語花。」

  聞言,顧清蓮嚇到小臉透白,渾身發抖的捉著七皇子的衣服不放。

  七皇子回頭一看,心生不忍。

  而孟淼淼是氣到想踹他一腳,要不是他身上有龍形紋繡,她早一腳踹過去了,哪容他大放厥詞?

  「不知三皇子想留下哪一個?」莫長歡從善如流。

  孟淼淼怒視,顧清蓮抖得更厲害了。

  莫長歡苦笑不已,長袍下的鞋面被一隻繡花鞋踩住,腳底板疼吶。

  「你說呢?」他在兩個女人之間看來看去,似乎割捨不了,要莫長歡自個兒知情識趣點,別讓他為難。

  「依下官的淺見,還是到菩薩座前悟道吧!要下官拱手讓妻,三皇子問過下官祖父了沒?這個孫媳婦是他親手挑的,他不同意,下官不敢點頭。」正如他家淼淼所言,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作夢!

  「你敢拿莫太傅壓我?」怒瞠。

  壓你又如何,你不也一樣仗勢欺人。「至於另一位是下官姨姊,若三皇子能三媒六聘求娶為正妃,那下官能代為轉達,幫您和下官的岳父、岳母說說情,讓您早日抱得美人歸。」

  三皇子一聽,一張臉漲紅,「豎子,汝敢欺我!」

  三皇子府已有一正妃、兩側妃、四名夫人、侍妾若干,三皇子妃出身某太師府,姑姑便是周貴妃。她生性多疑善妒,最是看重正妃地位,誰敢和她爭她就先虐死那人,凶悍性子連三皇子都不敢招惹。

  莫長歡一臉不解,「三皇子此意為何?不是想喜迎佳人嗎?下官此提議正合心意,何來欺之?」

        「本皇子說的是送,而非娶,一個侍讀學士之女也配上皇家玉牒?」最多是玩物,讓他玩上三、五個月。

  「那恕下官無法做主,這得問過岳父大人,不過三皇子也別在心裡惦記著,下官雖然官小,位卑言輕,可仍有御前行走一職,若一不小在皇上面前提起您的性情,想必皇上也會有所不喜吧!」有所求的人必有所懼,他不過攻心為上。

  「呵!呵!本皇子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當面威脅我。」三皇子怒到極致反而輕聲一笑,在他身側十步以內的範圍都能感受他身體迸射出的冷意和怒火,如同水龍、火龍絞殺著任何一個生命。

  「這不是威脅,而是懇求,盼三皇子能高抬貴手,放過螻蟻般的我們。」莫長歡故作卑微,不與皇權抗衡。

  「放過?」三皇子桀桀陰笑,眼中晦暗不明,「你們呀!把小命留著,等本皇子玩死你們。」

  來日方長,山水有相逢。

  「還有你,七皇弟,別以為李婕妤護得住你,我要輾殺你輕而易舉。」這人不過是他繼承大統前需要清除的小碎石。

  「三皇兄,你把五皇兄給忘了嗎?」除了太子,德妃之子西陵傑才是強悍的對手,他舅舅手中擁有三十萬大軍的兵權,三面虎符分別能調動三座軍營的兵馬。

  呼息一滯,三皇子眸中怒意更為冷然,他由鼻孔哼出嗤一聲,隨即帶著他的人離開荷花池畔。

  末了,他帶有惡意地看了顧清蓮姊妹一眼,而後又瞄了瞄恭敬有加卻不見誠心的莫長歡,最後帶著輕蔑和不屑的目光落在七皇子身上,狠很厲地做了虛捉、捏破的動作。

  等三皇子一行人走後,莫長歡才長吁了一口氣,他看了看孟淼淼被他緊捉不放的手,細嫩皓腕多出一圈紅淤。

  「淼淼,疼嗎?」

  「疼。」手腕都快被他捉斷了還不疼。

  他乾笑,「三皇子背後的勢力太大,我們暫時惹不起。」

  「暫時?」她聽出他話中之意。

  他加重語氣,「是暫時的,等我們變強大後任何力量都要畏懼三分,我不會讓人傷到你一絲一毫。」

  聞言,孟淼淼揉揉發疼的細腕,突然吐出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長歡哥哥,我們還是太窮了嗎?」

  「咦?什麼意思?」他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想要彙集更多的力量就要靠人,而人需要銀子,很多很多的銀子,食、衣、住、行都要銀子才能解決,你想我們若有很多的銀子,那還有什麼做不到?」連人心都能用銀子買來。

  她沒說出口的是,如果一個國家由財力龐大的商人掌控,那麼高高在上的皇子皇孫又算什麼,他們有權無勢,手中無銀,幾個小商家聯手就能將其困死。

  「你是說……」他看向正在安慰抽噎不已的顧清蓮、有些無措的七皇子,心想她的方法或許可行。

  「我們把三皇子得罪狠了。」唉!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氣不過,皇子憑什麼把他們當砧板上的肉,想取便取,視天下百姓為魚肉。

  「所以?」他居然有點興奮。

  「他留不得。」不能讓三皇子得到那個位置,否則他們一個人也活不了。

  「你想怎麼做?」莫長歡小聲地和她咬耳朵,不讓其他人聽見,尤其是不遠處看似儷人一對的七皇子和顧清蓮。

  「放出假象,讓他覺得自己有機會,然後煽動皇子們內鬥,任由他們自相殘殺,看誰是最後幸存下來的人。」奪嫡本來就是件殘酷的事,沒有他們在後面推波助瀾,也會走向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們不過是將皇位之爭提早幾年而已。

  「如果是三皇子,我們再剪掉他的羽翼,消毀他的勢力,暗中培植一股新勢力和他角力。」打到他再也爬不起來為止,天子一怒,浮屍百萬,他可不願一府人成為屍堆之一。

  「那你屬意誰是那粒暗棋?」改朝換代不可能,也只能從隱隱不顯的皇子中去找。

  莫長歡意味深遠的眼神落在七皇子身上。

  「他?」

  命運的轉盤在這一刻發生了異變,誰也不曉得新帝人選會因兩個未及二十歲的未婚未妻一時興起而易人。

  「紅梅、杏兒。」孟淼淼櫻唇輕啟。

  兩名抖如篩糠的丫頭面色發白,連忙跪地。

  「連主子都護不住的奴才,要來何用?我姊姊仁善,但我是修羅,你們的好日子到盡頭了……」

*             *             *

  「什麼?你再說一遍!」

  顧四郎的天像崩了一角似的,整個人呆滯無神,豐神儒雅的文人風采一下子凝結了,彷彿冰天雪地的日子提早到來,四周涼颼颼的,飛禽走獸都凍成冰雕,再無生機。

  他苦惱著,怎麼上個香竟惹出天大的禍事來。

  自驚嚇中回神的蔣秀翎則兩手握成拳,眼中因氣憤至極佈滿紅絲,口中不斷念念有詞,「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皇家欺人太甚,他們已經把蔣家人送到邊關十幾年了,還要把人怎麼樣?」

  不能忍,實在忍不下去,再忍就要炸成血塊了。

  可是不忍又能如何?皇權至上,以他們蚍蜉之姿難撼大樹,只能任參天樹木往上攀長,直至天際。

  「爹、娘,您們不要驚慌,我們要做的是盡快為姊姊擇一門親事,只要有名份在便能安然無事,皇家再霸道也不能強搶人妻吧,他們還要為天下人表率呢!」至少還有轉圜餘地,不至於羊入虎口。

  「問題是京中沒幾戶人家敢和三皇子對上,他背後是周貴妃,只要他一放話,哪有人敢上門求親。」結親不是結仇,誰會為了娶一個媳婦而去得罪皇上所喜愛的皇子。

  周貴妃的「周」不是姓氏,而是周地,日後三皇子封王會獲得的封地。

  「總有不是三皇子陣營的人吧?還有那些親王府中的長史、典吏、侍衛長,咱們不求高官勛貴,就從這些人當中找起,面對叔伯輩的王爺們,三皇子多少還是有些忌憚。」想登大位就要皇親們的支持,要是一人一手扯後腿,爬得再高也到不了那個位置。

  「這樣行嗎?」似乎沒有別條路可走了。

  「不試試怎知行不行,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讓人欺上門吧!」官小便是吃虧,沒有話語權。

  若她爹官居二品,或出自底蘊雄厚的世族,三皇子敢拿他們家開鍘嗎?怕是極力拉攏,給足好處。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世道弱肉強食,恃強凌弱,看人菜碟,弱勢的一方只能任人魚肉,無處訴苦,無人申張公理,大理寺管的是刑獄,而非皇家私事。

        當爹的不會送兒子去死,皇上也有私心,以權謀私給予皇子方便,除非謀反,再大的過失也能一筆抹去。

  「你們這兩個孩子呀!娘只是一眨眼沒盯著而已,怎麼就闖出這麼大的禍事來?」早知道就不去法華寺了,佛門聖地也不平靜,沾染俗事。

  「娘,這事真不能怪在我和姊姊頭上,天外飛來橫禍誰攔得住,我們又不是神算子能卜算吉凶,真要那麼靈驗,趕緊算算哪裡的地下埋金,咱們連夜去挖。」好能一夜致富。

  「你這財迷,想的全是歪道,哪來的金子讓你挖,痴心妄想。」愁眉苦臉的蔣秀翎被女兒荒謬的說法逗笑了。

  「我也是苦中作樂,我們這是和三皇子不對盤了,要是他存心抹黑我們,暗下黑手,大伯、大伯娘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而棄卒保車?」凡事要做好準備,免得事到臨頭措手不及。

  顧四郎夫婦一聽,同時一怔,「不會吧?」

  「爹、娘,長房、二房、三房的為人您們還不知嗎?上回娘給我和姊姊買了一對栩栩如生的蝴蝶簪,我們一人一支,可二房的大姊看了很喜歡就想搶,還說咱們四房的銀子是公中的,要娘把所有的私房拿出來充公,府裡的小姐每個人都該有支簪子,由娘付錢。」真是窮瘋了,敲竹槓敲到四房,口氣還十分理直氣壯,活似四房的私產該無私的分給其他三房。

  「真有這回事?」顧四郎訝異。

  蔣秀翎撫額苦笑,「二嫂和清玥來鬧了一回,我嫌她們煩就用個金鐲子打發,心想不值什麼也就沒告訴你。」

  「唉!你以後別給了,裝病不見客,他們就是被我們縱容出來的,才會一直不知足的予取予求,那些全是你的嫁妝,日後要留給咱們孩子。」填不滿的無底洞丟再多東西下去也無用,最後只會賠上自個兒。

  「好,都聽你的。」一家之主發話了,她終於不用再應付那些個惱人的人與事。

  看父母感情融治的相視一笑,孟淼淼趁機插話,「爹,我前陣子幫我孟家大哥買了宅子,順便給咱們家也買了一間,在孟家的隔壁,若是府裡沒法住了,咱們就搬出去。」

  顧大郎是極現實的人,他正愁攀不上三皇子,若三皇子允諾些好處,他大概會迫不及待把四房給賣了,不顧兄弟情誼也要從中得利,幫著三皇子幹盡一切陰私事。

  簡單一點是逼迫四房的女兒給皇子做妾,明的、暗的使盡手段,若有不從便以不肖子孫之名逐出家門,一樣私物也不讓帶,淨身出戶,而後三個房頭的人再來瓜分四房財物。

  這種事他們不是做不出來,而是要有個適當的理由掩悠悠眾口,泯滅天良還妄想博得好名聲。

  「你哪來的銀子?」蔣秀翎驚呼。

  她虛笑地摟著娘親胳膊,搖呀搖,「五、六月天正熱時,長歡哥哥不是給咱們送冰來?那是我們合著賣的,他六我四,小攢了一筆,夠買屋置地。」

  「你還置地?」那是多少銀子?

  她乾笑,「幾……呃……畝。」

  「什麼?我沒聽清楚。」幾十畝地不少了,京郊的地不便宜,賣冰的銀子應該花得差不多了。

  「三百畝。」

  「喔,三百畝……什麼,三……百畝!」沒幾千兩買不起吧?這個敗家的,一有銀子就亂花。

  「給我孟家二哥種地。」她越說越小聲。

  「……」兩人沉默。

  「不過也有個好處,哪天我們被三皇子逼得無處可去時,一家子往城外的莊子一躲,諒誰也找不到。」起碼沒人知曉她和孟家的關係,可以暫避風頭。

  「嗯!這也是條退路。」顧四郎認同的點頭,這是萬不得已的下策,偌大的侯府不可能為四房出頭。

  「爹、娘,您們不要為我做任何犧牲,大不了我絞了頭髮做姑子去,難不成三皇子還能到庵堂裡搶人不成?」

  紅梅、杏兒一夜間不見了,心裡難受的顧清蓮在數日後才發現屋裡少了兩個丫頭,多了幾張新面孔,她詢問了一下才知道是妹妹將人帶走了,因此想問問她們被送去哪裡。

  沒想到正好碰見妹妹和爹娘在說話,她好奇聽了聽,頓時淚流滿面。

  在她傷心受到屈辱不肯見人之際,他們卻為了她的事大傷腦筋,絞盡腦汁尋求解決方法,甚至想舉家搬遷,遠離京城。

  她何德何能呀!遇到肯為她設想的家人。

  可她又為他們做了什麼事?除了添麻煩。

  思及此,她忍不住痛哭失聲跪倒在爹娘面前,寧可出家也不願拖累他們,也許跳脫三界外才真的無憂無慮。

  驀地,她想起語氣溫柔的七皇子,他真是個好人,和別的皇子不一樣,因為她的事也被三皇子記恨上了。

  「你在幹什麼,快起來,爹娘沒有怪你的意思,那種事也不是你願意的,瞧你都嚇壞了,爹娘看了也心疼。」跟著紅了眼眶的蔣秀翎將女兒拉起,撫著她的手久久不放。

  「娘,都是我不好,淘氣愛玩不聽話,要不是我瞧一池荷花瞧得入迷,也不會一時沒注意撞到路過的三皇子。」她邊哭邊拭淚,後悔沒讓人瞧瞧左右,自以為佛家淨地自是一片祥和,不會有任何糟心事。

  「怪了,我怎麼覺得這話說的是我?姊呀!你確定你沒含沙射影,指著禿驢罵和尚?咱們四房就我一個淘氣的,野猴兒不就是我。」孟淼淼嘻嘻哈哈的緩和氣氣。

  「你也知道你最不聽話,整天跟那小子往外跑。」蔣秀翎橫了一眼,這四房哪件事她不知曉,只是沒說破而已。

  孟淼淼嘿嘿笑著,「娘,我是為了賺錢,這不是給咱們家賺了宅子,偷攢私房,日後搬出去沒人知道。」

  「妹妺,姊姊對不起你,要是我的膽子能大些,三皇子也不敢肆無忌憚的調戲於我。」換成是妹妹,只怕是又捉又咬,拳打腳踢,把人抓得面目全非方肯罷休。

  孟淼淼螓首輕搖,「沒事,姊妹之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京裡找不到人嫁,那就往外地嫁,姊姊有才又有貌,還怕嫁不掉嗎?」

        「荷姐兒……」顧清蓮羞紅了臉,眼角掛著晶瑩淚珠。

  「再不濟,到我東山村的爹娘那裡去,他們可疼女兒了,我哥哥們都給我當馬騎,背著我滿山跑。」他們快進京了,她很快就能見到孟家的爹娘和二哥。

  「又瞎說了,哪能給人家招禍,他們養你是大恩,我們沒能報答本就有愧在心,不可再有拖累人家的想法。」蔣秀翎一手拉著一個,相似的面容讓她心裡甜絲絲的。

  「他們不會在意……」只怕幫不上忙。

  「好了,這事大家都往心頭擱,別說出口,咱們看看三皇子下一步要做什麼……」只能看著辦,以不變應萬變。

  顧四郎的話才說一半,屋子外頭傳來婆子的叫喊——

  「侯爺好、大夫人好。」

  幾人納悶地相視一眼,想著這兩人怎會到四房來。

  一會兒後,真相大白了

  「大哥,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你兄弟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有哪裡對不起你——」

  一向溫文儒雅好脾氣的顧四郎難得發怒,臉色越來越難看,揚高聲音質問。

  他一直把小女兒說過的話當「童言無忌」,侯府裡的人再自私也還有一絲人性,不至於為了一點點利益連自家人都出賣。

  可還是女兒看得剔透,一眼瞧出這蛇鼠一窩的嘴臉,要他防著他們,這不就防出了黃鼠狼。

  「四弟別急著動怒,聽大哥說完,大哥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想想你在侍讀學士這位置待了幾年,不想往上挪一挪嗎?」誰不想出人頭地,為門戶爭光,送到眼前的機會怎能錯失。

  「大哥不必再說了,我不會同意,你請回吧。」心灰意冷的顧四郎很疲憊,他有辭官歸去的念頭。

  顧大郎惱羞成怒地指著四弟的鼻子大罵,「不要不知好歹,不過一個女兒而已,值得你當寶護著嗎?難得三皇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別人求都求不來,你還傻到往外推!」

  「賣女求榮不是我做人的原則,我寧可不當官也不會犧牲我女兒的一生。」顧四郎雙手一張,將妻女護在身後,高大的背影給了她們山一樣的依靠。

  「喲!說得還真清高,胳膊粗不過大腿,三皇子府真來要人了,你們敢不給?」周氏尖著嗓子嘲笑他們沒本事還硬撐,真要宮裡來人了,再硬氣也得忍氣吞聲。

  她一雙眼睛轉呀轉的看著屋裡的擺設,想著哪幾樣放她那裡更好看,還有一些值錢的能拿去送人。

  「大嫂,我們不同意他們敢搶嗎?本朝的律法擺那兒,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她不信沒王法了。

  「呵……四弟妹,別天真了,自古以來有哪個皇子被定過罪?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還跟皇家死磕不成?

  「大不了我去敲震天鼓,滾釘床,告御狀,寫血書召告天下,看皇上受不受理。」但鳴不平事。

  「荷姐兒!」顧四郎夫婦齊喊。

  「好、好,一家子有骨氣得很,你們不怕三皇子,我們侯府怕,要是你們不把蓮姐兒送進三皇子府,我們侯府也不敢留你們,即日起給我搬出去。」就不信他們不屈服。

  「大哥這是趕四房出府?」顧四郎痛心不已。

  「是。」

  「徹底斷絕關係嗎?」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9-21 03:19 PM 編輯

【第十章】   靠著聖旨翻身

  「侯……侯爺,聖……聖旨到!」

  正要說出絕情話的當頭,一名老僕慌慌張張的跑進四房院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著。

  屋子裡的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什麼事,一時之間竟無人開口,暗暗猜測是好是壞,皇上給的是雷霆之怒還是雨露之恩。

  顧四郎一家面有憂色,他們得罪的是三皇子,若他有意使絆子,真是在劫難逃,周貴妃一吹枕頭風皇上什麼都應了,不過後院多添名女子罷了,皇家恩惠誰拒絕。

  只是有必要動用到這麼大的陣仗嗎?連聖旨都出來,三皇子愛寵猶勝太子,情勢真教人堪慮。

  而顧大郎則是一臉喜色,喜孜孜的認為抱對大腿了,皇上的聖旨都下了,三皇子的面子有多大呀!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錦陽侯府要一飛衝天了,看誰還瞧不起他們,一旦三皇子榮登大位,他們也雞犬升天了。

  但是——

  真如大家所想嗎?

  「聖旨到,跪——」

  「吾皇萬歲萬萬歲……」眾人齊跪、磕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錦陽侯府四房有女清蓮,溫婉謙恭,秀外慧中,秉持家訓詩書傳家,故婚賜皇七子西陵風行為正妃,賜鳳冠霞帔……於明年三月二十三日吉時完婚,欽此!」

  啊!賜婚?

  還是七皇子?

  這……這是驚喜還是驚嚇?

  對顧府四房而言,不用入三皇子府為侍妾是好事一樁,至於嫁誰都無所謂,只要明媒正娶,為大婦。

  不過是七皇子更好,至少三皇子不敢找上門,而且有皇家庇護,三皇子再猖狂也沒法向自己「弟媳」下手,連七皇子妃的娘家人也動不得,四房成「皇親國戚」了。

  可是對笑比哭還難看的顧大郎來說,那真是天要絕了他的路,好不容易抱上一隻粗大腿,正要直奔青雲之道,晴天霹靂劈了下來,讓他當場裡外不是人。

  這親還斷不斷?

  四房是不是應該搬出去?

  明晃晃的聖旨前,那真是好大的巴掌往臉上搧,把顧大郎搧得顏面無光,也讓三皇子打落牙齒和血吞,之前的得意和猖狂成了笑話,一下子由高高在上跌了下來。

  周貴妃是很得寵沒錯,但後宮不得干政,她也近四十歲了,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已過去,又有仙女級的新人入宮,寵妃的情分被分了,夜夜承寵的榮景成了冷宮閒待。

  而步入中年的皇上也會感到體力不支,日漸老邁,對皇權的掌控更加熱烈,他在手足的殘殺中爬到高位,因此也開始懷疑羽翼漸豐的皇子是否心存其他野心。

  牽制,成為帝王心術。

  在莫放野的建議下,皇上開始將目光投注在其他不受寵的皇子身上,潤物細無聲,他讓他們參與政事,形成一股新的勢力,默默的分走太子、三皇子、五皇子等人的勢力。

  「恭喜岳父大人喜得佳婿,雖然只比我差一點,不過挑青菜來蘿蔔也是不錯,至少降火。」

        一語雙關。

  降誰的火?當然是三皇子那把足以破門毀家的惡火,在聖旨的壓制下,他沒法如願以償了,只能眼看著叼到嘴邊的肥肉被搶走。

  「怎麼是你!」孟淼淼訝然。

  一臉笑意的莫長歡從聖旨後頭探出頭,畢恭畢敬將卷好的明黃聖旨遞到岳父大人手中。

  「怎麼不會是我?皇上看我太閒了就讓我跑腿,說一事不煩二主。」

  「一事不煩二主?」什麼意思?

  他時而正經,時而嘻皮笑臉,朝瞋瞪他的小女人一眨眼,「七皇子對於見駕仍有幾分徬徨,因此找上我壯膽,幫他說說話,我為朋友兩肋插刀,義不容辭。」

  「不是你煽動的?」時機抓得剛好,一刻也不差。

  他一笑,目中閃過狡猾之色,「何必說破,你知我知即可,要不是七皇子有那心意,單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也成不了事,只是他一說,我便順水推舟的應了。」

  兩相得利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魚幫水、水幫魚,顧清蓮都嫁了,他的淼淼還能遠?也許不用等到十五及笄,他便能喜迎佳人入門。

  瞧!多好的機運呀!他要是不把握就是傻子。

  於是他拉著還在猶豫不決的七皇子上御書房,兩人雙雙把膝跪,又是懇求又是熱淚盈眶的訴說感人肺腑的相遇,再叩三個響頭令君心動容,父子相視淚滿襟。

  呃,是沒有淚滿襟那麼誇張,但也在彼此眼中看見遺失已久的皇家父子情,皇上感慨皇子長大成人,朱筆一揮寫下聖旨,洋洋灑灑的滿篇讚語,給足了七皇子面子。

  「還真是打瞌睡就送來枕頭,草般借箭及時吹來東風,我們不用再擔心要不要逃離京城。」她把逃命的路線、用物都規劃好了,還儲備大量糧食分多處藏放,狡兔三窟,做好萬全準備以防萬一。

  她有現代人的危機意識,連急救包和常用藥都備妥當,把藥做成藥丸方便攜帶。

  「逃離京城?」莫長歡眼皮一抽。

  孟淼淼小聲的抱怨,「還不是三皇子一再施壓,逼迫我們交岀姊姊,這種缺德事爹娘做不岀來,所以考慮先避避鋒頭,冷一冷三皇子的心,過個一年半載,事過境遷再說。」

  只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時來運轉,一紙聖旨將侯府四房從困境中解救出來,重見天光。

  「有我在,你擔心什麼,三皇子再橫我也想得到辦法對付,哪用得著你提心吊膽的出謀劃策,一切由我處理。」他心疼她受了委屈,為了四房極盡心力的顧全。

  同時他也慶幸他們還沒走,要不然他得千里追妻了,成親之日遙遙無期。

  她嬌嗔,「還不是怕拖累你嘛!你的當官之路正要起步,還是不要得罪權貴,至少等站穩了腳跟才有底氣。」

  「我怕他?」他話剛說,腹部就挨上一肘。

  「他的靠山是皇上,你拍馬也及不上。」人家是皇子,金晃晃的保護網在頭頂,難以摧毀。

  他嘿了一聲,賊笑著,「我有祖父。」

  她一哼,嘲笑他靠爺爺,「他是他,你是你,你把莫爺爺當免死金牌呀!走到哪兒都管用。」

  「淼淼,你不知道皇上對祖父的敬重,說句犯忌諱的話,幾乎是父子之情,先帝對皇上漠不關心,是祖父亦師亦父的教導他,牽著他走過那段艱辛的日子。」那份孺慕之情是取代不了的,皇上私底下都喊祖父師父。

  為免壞了那份情誼,也不想遭到有心人的利用和攻訐,祖父才遠離京城,過起閒雲野鶴的生活。

  遠香近臭,再好的君臣情誼也會因諸多的利益介入產生分歧,及時的急流勇退才是聰明的做法,至少皇上的心裡是惦記的,認為這才是對他好的人,而非屍位素餐。

  「就是因為情同父子才不能濫用呀!留著保命再用,人情這東西越用越薄,非到必要絕不拿出來。」情面這東西也是有份額的,用完了就沒了。

  最是無情帝王家。

  「賢內助。」他眨著眼取笑。

  孟淼淼面上一臊,兩頰微紅,「還笑我,也不想想我是為了誰,換了別人,看我提不提醒?」

  「所以我才說你是好賢妻,什麼時候嫁我呀?我都迫不及待了。」他裝出惡狼樣,想吃肉。

  「你作夢。」她沒那麼好拐。

  莫長歡故作苦瓜臉博佳人歡心,「早嫁晚嫁都得嫁,何必浪費時間去等,早入洞房早成雙。」

  「早娶晚娶還是要娶,幹麼急於一時?難不成沒成親你就不把我當一回事,打算四下尋花問柳去?」哼!京城美女多,投懷送抱的女人也不少,招手蜂擁而至。

  「冤呀!我的好淼淼,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你可別亂吃飛醋。刑部的莫鐵面最剛正不阿了,不近女色,不講情面,不與人談笑風生,別人都叫我莫三不,對我是又敬又怕。」他辦案時絕對是冷面無情,有一分證據辦一分事,不容真凶逍遙法外。

  莫長歡剛進刑部不久已是刑部的紅人,別人破不了的案交到他手中,不出數日便能破案,幾無懸案。

  因為他不苟言笑,與同儕也少有交談,老板著臉裝嚴肅,不接受人情請託,因此有了「莫鐵面」的封號。

  但在孟淼淼面前,他展現的又是另一面,插科打諢,無賴臉皮厚。他們太熟了,打小就累積的情分,裝也裝不來,誰還不曉得誰的性情和為人,他們能走在一起也是順其自然。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單純的歲月創造了美好的回憶,兩人的心慢慢地融成一塊,在未來的日子裡攜手同行。

  她一聽,掩嘴低笑,「要不要給你做一張鐵面具,讓你更符合鐵面的稱號,也能斬桃花。」

  「淘氣。」他一臉寵的輕擰她的鼻頭,盯著殷紅色櫻唇,他喉頭發緊,一陣唾液直咽,有了遐思。

  「咳!咳!」

  手裡拿著明黃的聖旨,感慨萬千的顧四郎緊盯著聖旨不放,久久無法回神,彷彿身在夢中。

  前一刻他還在想著能不能保住妻小,離開侯府後又該何去何從,他該不該辭官,買地當個當家翁。

  下一刻局勢整個大翻盤,他不僅不用擔心大女兒被迫為妾,還因禍得福覓得一樁良緣,他作夢也想不到這樣的好事會砸在頭上,一時喜得神智不清,難以置信。

        再看看妻子也是一臉激動,歡喜得都哭了,頻頻拭淚,還說要到法華寺謝佛,感謝佛祖賜得好姻緣。

  等他再回神時,只見一個不怕死的小子居然摸上小女兒的小手,對她又撫又捏的,他不好明著罵人,只好輕咳兩聲以示他的不快,再敢胡來打斷手腳。

  「岳父大人,您老可以放心了,有皇上出面,這門婚事是十拿九穩,不會出岔子。」莫長歡識相地上前,言語輕快地道喜,笑臉一張不打折扣,笑得讓人拿他沒轍。

  「這聲岳父喊早了,我擔當不起,咱們同朝為官,你就喊我顧大人吧。」想佔我女兒便宜?沒門!

  「不早不早,剛剛好,多喊幾次就順口了,日後再喊就不彆扭。」莫長歡嘻笑著說得圓滑。

  「小滑頭。」顧四郎一啐。

  「岳父大人,您瞧瞧要不要雙喜臨門,一次嫁兩個女兒。小婿是有心求娶,不用等上兩年吧?明年三月您就有兩位女婿上門給您磕頭。」哎呀!他急,夜夜春夢難銷魂。

  顧四郎假裝沒聽見他說什麼,轉而問:「為什麼是三月二十三日?」

  「淼淼生辰。」他都算好了,喜上加喜。

  「嗯——」顧四郎瞪眼。

  感覺到老丈人的不滿,莫長歡趕緊改口,「皇子成親要另處建府,內務府需要時間整理好七皇子府,以便迎親,目前未成親的皇子都住在宮裡的皇子所內。」

  顧四郎一聽,明了地點頭,「七皇子是真心想娶蓮姐兒,沒有其他居心?」

  小小的侯府水就夠深了,皇子間的那點心思更是深不可測,他不想女兒陷在政冶的漩渦中,被卷得支離破碎。

  可憐天下父母心,從小時操心到老,活著的每一天心都在兒女身上,巴望著他們過得比自己好。

  「一見鐘情,思思念念。七皇子是這麼告訴我的。」他這人最樂於助人,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尤其是他。

  顧四郎意外地一怔,沒想到身為皇子也這般直白,毫無遮掩,「咳!定下也就好,省得我吊著心,不知道上哪找門好親事。」

  「那我呢?」莫長歡指著自己鼻頭。

  「怎麼,長痘呀!」顧四郎眼睛一閃,內有笑意。

  莫長歡討好地再次懇求,「請岳父大人成全,小婿給您鞍前馬後,做牛做馬去,您別落下小婿。」

  「我成全你,誰成全我?嫁女兒的心情就像割掉一塊肉,你要一次割我兩塊肉,免談。」肉未割他已先痛了,想到養了十多年的女兒就要成為別人的,他心如刀割,滿滿不捨。

  「岳父大人……」他要哭給岳父大人看。

  「滾一邊涼快去!」呿!每個和他搶女兒的小子都是他的敵人。

  「滾不動,卡在岳父大人您的雙腳下,您不點頭就動不了。」莫長歡耍著無賴,胡攪蠻纏。

  「你這臉皮是什麼做的,怎麼這麼厚?」顧四郎氣笑。

  「牛皮做的,岳父大人您捏捏,保證夠厚又耐用,再用上五十年也不壞。」他湊上前任人揉捏。

  面對這種無理攪三分、有理杠到底的渾小子,顧四郎是好氣又好笑,「沒得商量,少了一個女兒我已經夠難受了,再嫁一個還不傷心死,年輕人要有耐性,再等等。」

  「淼淼,岳父大人欺負人。」他要告狀。

  懶得理他的孟淼淼一眼瞧見正要開溜的顧大郎與周氏,一閃身攔在兩人前面,笑顏燦爛如春花。

  「大伯,分家的事什麼時候要開始?定下來我們好找房子搬出去。」

  面上一訕的顧大郎乾笑,「什麼分家,哪來的事,沒這回事,你聽誰胡說八道?別放在心上。」

  「要不要除族?我們正等著。」她兩手捧著臉,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他呼吸一滯,笑不出來,「什麼除族,多大的事,這事能隨便開玩笑嗎?小孩子一邊玩去,別淘氣。」

  「大伯記性真差,不是您剛說過的話嗎?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忘個精光?不會是腦子長蟲子,吃掉您的腦髓了吧。」急功近利的人不長腦,專往邪門上鑽,被門板夾是常有的事,自是把人夾傻了。

  一說什麼腦髓,顧大郎臉色發白,想吐。「你是荷姐兒吧?和蓮姐兒長得真像,兩姊妹都是好孩子。」

  「嘻嘻!大伯這招顧左右而言他不管用,您總要給我們說岀個道兒來,不然小侄女不依。」鬧得你天翻地覆,老臉不存,敢做初一就不要怕四房做十五禮尚往來。

  「去去去,別擋路,大伯還有事要做,一個小孩子管什麼大人的事,等蓮姐兒嫁了就輪到你了,還不去繡嫁妝。」四弟這女兒一回府後,他在府裡的地位是每況愈下,快沒說話權了,不像一府之主。

  「大哥,她沒資格,我來如何?你話說得那麼重,我沒法不當一回事,除族……」他是不會同意的,他有兒有女,不能當無根之人,至少要讓後代子孫有個祭拜先祖的宗祠。

  「不除、不除,我開玩笑的,大哥口無遮攔老說胡話,酒喝多了難免胡說八道……」雖然攀附不上三皇子,拾來七皇子這根雞肋,可終究是皇家子孫,他能說不要就不要嗎?

  「不除族,但要分家。」不能由大哥說了算,他也該有骨氣,挺起四房,不依賴侯府這棵大樹。

  「分家?」顧大郎傻眼。

  「算是給大哥面子,等蓮姐兒出閣後再分家,讓皇家花轎到侯府迎親,能收多少禮都歸公中,我們一文不取。」有個皇家女婿,想必禮數不少,讓公中多添進項。

  他只求順利出府。

  「呃,這……呵呵……不太好吧?」他暗喜在心,算著屆時能到多少禮金,表面推辭著,不好手伸得太長。

  「無妨,人情往來本就由你和大嫂出面,我們跟著擺笑臉就好,婚事也要大嫂幫著張羅,由我們四房自己置辦嫁妝,公中也可省下一筆開銷。」算回饋家族的最後一件事。

        一聽到不用公中拿銀子出來,長房倆口子都笑開了,嘴巴闔都闔不攏,什麼分不分開的,教他們喊祖宗都行。

  給了點好處,兩人就樂呵呵走了,還邊走邊討論要發幾張帖子,辦幾桌流水席,收來的禮金別讓二房、三房瞧見,自個兒中飽私囊,老二的婚事有銀子辦了,快去下聘……

  他們眼中只有自己,看不到別人,為了私利無所不為,看得顧四郎不由得唏噓,搖頭興嘆。

  「爹,咱們能搬出去了?」孟淼淼水眸發著光。

  「瞧你樂的,離開侯府咱們就得自己撐門戶,日後再有個什麼也沒人幫襯,好壞全由自己承擔。」他們是顧學士府,而非侯府,門庭差一些,不算是勛貴子弟,而是旁系子孫。

  她不在意的一甩頭,「那有什麼,總好過大伯娘、二伯娘、三伯娘三不五時來跟娘借頭釵、要鐲子,找咱們藏了多少私房好吧!二房的大姊還陰陽怪氣的嘲笑姊姊沒人要,搶了她首飾盒裡的魚形玉珮,也不管姊姊肯不肯給。」

  他澀然苦笑,「都過去了,日後咱們一家子住你買的宅子,誰來了也不開門,嫉妒死他們。」

  孟淼淼重重地點頭,「嗯!以後女兒賺很多的銀子養爹娘,您們就養包子……」

  「包子?」包子是蒸的。

  「啊!說太快了,是把真弟養大,讓他娶老婆給您們生孫子,含飴弄孫。」不管侯府那攤爛攤子。

  顧四郎夫妻一聽都笑了,「又說傻話,等蓮姐兒嫁了,你也快要岀閣了,嫁了人便是人家的媳婦,哪由得你胡來。」

  「岳父、岳母,淼淼說的話就如同我說的話,她說養就養,我絕無異議,女婿是半子,您看婚事是不是要提前……」

  「滾吧你!」四房異口同聲。

  前兩句還說人話,說著說著就走題了,善鑽空子的莫長歡一有縫就鑽,不忘蒙人。

*             *             *

  「娘,我想您了。」

  「少撒嬌,你又要你哥哥們做什麼?」知女莫若母,養了她十幾年,一見她眼皮子動就知有鬼。

  孟淼淼睜著無辜大眼,倚在秋玉容肩頭,輕輕幫她捏著肩。「哪有,我是擔心哥哥讀書讀傻了,要勞逸結合,所以呢,讓他籌劃一些小事,真的很小很小的事,不會擔誤他讀書。」

  「你口中說來的小事,我聽來怎麼事兒滿大的?你給我說說你這個調皮鬼又要幹什麼了?」她呀!整日搗鼓這、搗鼓那的,她好不容易從東山村一路辛苦進京來瞧女兒,女兒卻老是待不住,假探她之名又溜出去。

  蔣秀翎忙著大女兒的岀嫁事宜,準備著像樣的嫁妝,不然女兒在皇家媳婦中哪抬得起頭。

  如今距離三月二十三日不到五個月了,中間還隔了一個年節,商家有大半個月不開門,她不趁著年前採購,預先讓手藝人打嫁妝,臨到填寫嫁妝單子時,她去哪湊?

  因此對小女兒的看管便散鬆了些,又恰逢孟家一家人上京,她便睜一眼、閉二眼的由著女兒住進孟家,讓她們母女倆也聚一聚,她好趁這時候籌備大女兒的婚事。

  只是她沒料到小女兒不是個安份的。

  到孟府便成了放出籠子的鳥兒,當是回到東山村的家,仗著爹娘和兄長們的寵愛便待不住,為她的致富大計展開行動。

  「娘冤枉我了,淼淼一向很乖很聽話的,我不過想給我的雙生姊姊添點嫁妝,努力攢點銀子而已。」女孩家都該有點自己的私房,而她正好有生財之道。

  「還裝!你打小到大最會擺出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吃定你爹和你哥哥們,讓他們心疼不捨,心甘情願為你做任何事。」連她也不例外,為了這個女兒,她可以豁出一切,連命都不要。

  雖然顧府的蓮姐兒和淼淼生得一模一樣,讓他們愛屋及烏地對她生出憐惜,可是沒辦法像自家女兒一樣疼入骨子裡,多少有幾分保留,總覺得那是另一個人。

  「不裝了,娘不疼我了,我要跟爹說,娘壞……啊!娘,您幹麼抱我,我長大了,不能亂抱……」娘的懷抱好溫暖,有著長年燻染上的煙火味,令人安心,讓她想起小時候娘一邊抱著她,一邊炒菜的情景。

  「真好,我家淼淼沒變,還是那個村裡的野猴,活蹦亂跳,娘沒有失去一個女兒。」眼睛微澀的秋玉容抱著女兒,感覺她並未離開過,有著明亮的笑容和好動的性子。

  「娘……」孟淼淼眼眶熱熱的,有液體模糊了視線。

  「只要你們都過得好,娘就安心了。你找的這個宅子很好,三進院,比咱們東山村的家還大兩倍,日後咱們來了也不愁沒地方住了。我家淼淼真能幹,能照顧爹娘和哥哥們。」秋玉容知道女兒一直很聰明,只是不曉得她隱藏這麼多,他們護不住她,唯有京城這種大地方才能讓她大展手腳。

  「娘,您真好。」娘從不怪她,願意放手讓她飛。

  「你是我女兒,不對你好對誰好。」老說傻話。

  秋玉容一臉寵愛。

  孟淼淼摟著娘微微發福的腰,將頭枕在她肩上,「娘,我明白您在擔心什麼,您想三哥學了武藝後會去參軍,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有個不慎,我們還不哭死了。」

  「你有法子讓他不去?」秋玉容一心指望女兒出個主意,小棉襖的貼心比冬寒時坐在炕上還暖心。

  孟淼淼一笑,神情是不可一世。「娘不是常說我是鬼靈精兒,一肚子壞水,怎麼會沒辦法?不過要等爹跟哥哥們回來再說。」

  一會兒,滿臉興奮的孟明鑫一腳泥的跑了進來,瘋了似的拉起妹妹手舞足蹈,還唱起不在調子上的山歌,讓秋玉容看得頭都痛了,連忙出聲制止兩人的胡鬧。

  「妹妹,我看過莊子上的土地了,能種兩季稻,不過今年來不及,我先讓人種冬小麥,年節前後我再育苗,等收了冬麥後就能插秧了。」整整三百畝地呀!那能收成多少糧食?

  「那你在東山村的地呢?那是你們一年的口糧。」爹娘和學生都吃地裡的出息,種不好可不行。

  他不在意的一聳肩,「肯定沒法回去育苗了,我寫封信請村長幫我們收了冬小麥,種一季春小麥,莊上的水稻打殼了我就回去收春小麥、育苗,而後趕回莊子收成,將離去前灑的秧苗子種入地裡,休息一、兩個月再回村子收稻,這邊的二期稻你再讓人收了。」

        「二哥,這樣來回你豈不是很累?」他的時間全耗費在種地上,無一刻清閒。

  「忙點好,莊稼人不忙還種什麼地,反正我還年輕,禁得起,等過幾年把二期稻種得好了,我們就把它推廣開來,到時候找別人來幫我們種稻,二哥就是挺著大肚在田邊走來走去的地主老爺。」他邊說邊樂得哈哈大笑。

  「說得好,要種田就不要怕辛苦,你操勞幾年,咱們多買些地佃給小農們去耕種,咱們收地租就好。」

  「爹、大哥,你們回來了。」孟淼淼像隻勤勞的小蜜蜂,給他們一人送上一碗熱薑茶,如今已入冬了,天氣轉涼。

  孟二元露齒一笑,被女兒牽著往上位一坐。

  孟明森撫著妹妹的手,好笑她的過於殷勤。

  「你三哥也回來了,在外面拴馬,莫小子心眼多,倒是討好起舅兄了,又送馬、又送劍,你三哥樂得祖宗姓什麼都不知曉。」

  「大哥,你又說我壞話。」孟家人都個高,三子孟明焱才十四歲,身材已高大得像個成人。

  「你也就這點壞處讓人說嘴,練起武,連天塌了也不管。」說是武痴是抬舉他,根本是武瘋子。

  「不跟你辯,說不過你,讀書人那張嘴我根本敵不過,我就跟妹妹親,對吧,淼淼。」他一入內就往妹妹那邊走,坐上她旁邊的椅子。

  「嗯!你是我親哥。」親的親的,誰敢說不親。

  一聽「你是我親哥」,三個哥哥都坐正身子,面上一凜,齊聲一問:「又想要我們做什麼?」

  這丫頭只有算計自己人時最勤快。

  「爹,我讓您找的刻版師傅您找到了沒?」

  「有個同鄉做得不錯,他帶了兩個徒弟……」

  「不夠,最少再五個師傅,十到二十個學徒,我要弄活版印刷。」現今還以書寫居多,版印還在最初的階段,印刷速度非常慢,不符合她要的效率。

  「咦?」什麼叫活版印刷。

  「大哥,你幫我找一百名文筆好、家境清寒、急用銀子的學子,我要寫書,不管文史的、勵志的、山魈野怪、遊記、千金小姐和落魄書生間纏綿惟惻的愛情、人鬼戀、狐狸報恩、忠孝節義、仙魔大戰……」

  「你想幹什麼?」她怎麼老想些別人想不到的?

  「出書。」她眼中散發著堅決光芒。

  「出書?」她要開書肆?

  「我要全天下識字的人都看我印刷出版的書,不僅是看,還要買、收藏,甚至入迷,我要影響他們對時局的看法,從狹隘的角落裡走出來。」書籍包羅萬象的內容引人入勝,她要讓書去改變人的想法和見解。

  好宏大的志願,不愧是妹妹。三位兄長如是想。

  「三哥,我知道你想從軍,打出功名給我撐腰,可是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他們家不用哥哥拼命。

  「什麼事?」

  孟淼淼取出一幅輿圖,打開來往牆上一掛,用眉筆畫岀一道黑線,「從南到北,從北到南,我要開一條商道。北邊缺煤、油、鹽、茶、布料、糧食,我們在京城裡買齊了,三哥你找來你的師兄弟組成鏢隊護行,把這批東西送到北邊賣,再買回那邊的皮毛、寶石、藥材、珍稀器皿……」

  「我……我不會做生意……」孟明焱搔著頭傻笑。

  「我蔣家的舅舅們在邊關,頭兩年你讓他們幫你收,給他們抽三成利,之後你再看是要自己去收貨還是和蔣家人合作,我會修書一封給我姥姥、姥爺,你去了之後就有人護著,不用擔心遭到層層剝削。」有地頭蛇在還怕什麼。

  「……好像並不難。」可以試一試。

  「那我呢?」怕被人遺忘,孟明鑫跳了起來,他除了種地,什麼也不會。

  「二哥呀!你最重要了,我們要運往北地的糧食就由你負責,你要做牛做馬替我們種地。」她得意的揚起下巴。

  聽她理所當然的口氣,大家都笑了,然後……

  「你呢?」

  孟淼淼神氣活現的背著手走路。「數銀子。」

  「數銀子?」這話她也說得出口。

  「大哥,難道你忍心我這細胳膊去抄書?還是二哥想讓我下田鋤地,曬成小黑炭?你認為妹妹的氣力拿得起一把劍嗎?」她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十分滿意他們面有愧色的搖頭。

  於是事情就這麼愉快地解決了。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11-24 08:30 AM 編輯

【第十一章】   等待已久的大婚

  很快地,年關到了,孟淼淼先在顧府吃年夜飯,而後裝作醉酒,回房休息,接著莫長歡潛入將她偷帶出去,她又到孟家吃團圓飯,一家六口人加個多餘的,歡歡喜喜的守夜,隔天清晨又回顧府拿壓歲錢。

  礙於諸多事情要處理,又擔心自己筆力尚淺,孟明森決定不參加今年的春闈,待來日準備萬全時再下場。

  過了年,一切都快了起來,一眨眼就到了三月二十三日,顧清蓮出嫁的日子。

  這一天,前來的賓客很多,府中比往常還要熱鬧,人來人往,門庭若市,一份一份的賀禮往門內送,收禮的人收得手軟,輪番填寫禮單,上頭密密麻麻記著的全是重禮。

  錦陽侯府嫁女兒,這件事沒什麼稀奇,眾人關心的是她嫁的那個人是當今七皇子。

  雖然是個名聲不顯的失寵皇子,可日後也是一方親王,今日的皇子妃將是王妃,不管將來成不成氣候,先來巴結著總沒錯,顧府女兒的際遇直教人羨慕。。

  但對顧清蓮來說呢,她是既惶恐又心慌,連女兒都做不好的她能做好皇子妃嗎?

  不過本能是被逼出來的,在沒有爹娘依靠的情況下,她走入全然陌生的宅邸,為了她的丈夫,為了將會有的兒女,她展現了女子前所未有的韌性,在皇家後院生存了下來。

  「女兒拜別爹娘。」

  身穿鳳冠霞帔的新嫁娘緩緩下跪,拜別親恩。

  「嗯!好女兒,快起來。」蔣秀翎伸手虛扶,泛紅的眼眶已不知流了多少淚水,她吸著鼻子忍住不落淚。

  「姊姊,別嫁,我捨不得你,為什麼要嫁人……」哭喊著的顧清真衝上前要拉人,身後的奶娘抱住他。

  是呀,為什麼要嫁人?她迷惘了。

  「荷兒妹妹,爹娘拜託你照顧了,還有弟弟也是,你很好,真的很好。」

  「嗯!姊姊放心,就算你嫁人了,我也會照顧你。」

        顧清蓮聞言笑了,繃了一天的心終於放下。

  「花轎來了,花轎來了……」有人這麼喊著。

  一身紅的新娘子走向她的歸宿。

*             *             *

  「娘,快走。」

  錦陽侯府的後門陸陸續續走出一群人,遮遮掩掩地像是怕被人瞧見,專挑小巷子而不走大街。

  繁華過後是一片蕭條。

  顧清蓮三日回門後,顧四郎夫婦以心裡難受,婉拒了長房一同用膳的邀約,神色懨懨地回到自個兒院子,關起門來就不再出來,連晚膳也是隨便吃兩口了事,實在食不知味。

  養了十四年的女兒不在身邊,疼女兒的父母都會難過得吃不下飯,這是人之常情,誰能放得下呢?

  可是誰曉得門關上後,背後的情況超乎想像。

  四房像在逃難似的,懨懨神色一轉生龍活虎,拿起打包好的包袱坐在一旁等待,等夜深人靜。

  外面響起鷓鴣聲,所有人立即行動,除了家生子外,四房買來的奴婢全部帶走,包括莫長歡送的武婢春意、春遲,一行三、四十人,一起動起來也挺龐大的。

  他們要逃離。

  從哪裡逃離?

  回頭看,一座略帶滄桑的錦陽侯府就在身後。

  收禮金收到笑歪嘴的長房得了利益,他們看出七皇子這座靠山雖然不夠强大,但好歹蚊子再小也有點肉,聊勝於無,因此不同意四房分家,他們還想借四房撈好處。

  只是四房不願再被這些吸血水蛭拖著,免得連帶著害了他們的女兒女婿,所以決定離開。

  而四房的東西早在前幾日送嫁妝時就送出去了,夾在嫁妝堆裡送出府,半途中才一分為二,一隊人送到七皇子府,一隊人把家俱、器皿、捆緊的箱籠送進羊角胡同左側第三間宅子。

  這是孟淼淼想出的法子,即使要離開,也不把四房的家俱留給其他人,全部帶走,眼饞死他們。

  「爹,別再看了,再看也回不去,您不是長子,遲早要被分出去。」只有長房才是這府邸的主人,有繼承權。

  「我只是捨不得……」住了快半輩子了,他前半生的回憶都在裡面,一草一木皆是念想。

  「不用捨不得,等您看到我們的新宅子,您馬上就會忘記錦陽侯府長什麼樣子。」看到父親落寞的背影,孟淼淼有點心疼,可是一想到那群蝗蟲似的至親,她寧可親爹傷心也不要留在臭氣熏天的糞坑內。

  「瞧你說的,爹這把年紀了,還會為美麗的景致迷惑?」他以為的家已經不是他的,成為一家人的惡夢所在。

  「那可不一定,文人愛景、武人好武,人各所好,看到了綺麗風景,您也會駐足流連忘返。」心之所繫,渾然忘我。

  一出巷子,只見幾輛大馬車停在巷口,眾人魚貫上了馬車,顧家四房坐上其中一輛華蓋綴瓔珞馬車,其他人擠在小一點的平頂馬車內,車夫吆喝一聲,馬車緩緩前行。

  這時,一道人影閃進顧家的馬車內,把幾個主子嚇了一跳,除了老神在在的孟淼淼,另外三人或大或小的發出驚呼聲。

  「你……你怎麼來了?」太危險了,居然跳上行走中的馬車,要是摔傷了,拿什麼賠莫太傅?

  「岳母,我來送您們,這是當女婿的責任。」莫長歡說得冠冕堂皇,朝摀嘴偷笑的未婚妻一眨眼,眼中閃著許久不見的熱切。

  不待見他的顧四郎冷冷回應,「你還不是我們的女婿,早早回去休息,別跟著給人看笑話。」

  「岳父大人,小婿不睏,我精神好得很,一見到淼淼我就十分亢奮。」三天三夜不睡也沒事。

  一聽「亢奮」二字,顧四郎眼一瞇,提防著他,「離我女兒遠一點,不然我打殘你的腿。」

  「岳父大人……」不要不通人情嘛!早晚是一家人,您守得那麼嚴密幹什麼?最後還不是便宜我。

  「滾——」

  他才不滾,好不容易才爬上車,想讓他下車……沒門!「淼淼,姨姊都嫁了,你幾時要嫁給我?我聘禮都準備好了,就等你點頭了。我娘很好相處,不會擺婆婆架子……」

  他一口氣說了幾百字,讓人插不上話,滔滔不絕地像不用換氣,讓某個當爹的聽得快要氣絕。

  突地,孟淼淼踢了他一下,這才中斷。

  「說夠了嗎?說夠了就可以走了。」趕狗。

  莫長歡咧開口,好不誠心。「我對淼淼是真心的,絕不相負,在我有生之年。有她就有我,只要她想要的,我都會送到她面前,而她所厭惡的,雖遠必誅。」

  這是他的承諾。

  雖遠必誅……好震撼人心的一句話,可是……「空口無憑,好聽的話人人會說。」

  「我不說好聽話,我說的是實話。」他又朝心愛女子一眨眼,眼露濃濃愛意。

  「哼!」油腔滑調。

  泰山大人不喜,丈母娘卻是越看越中意,原本是有些不快準女婿老是來壞小女兒的閨譽,可是看到他對女兒的種種用心,說實在的,身為女子都會心動,她心裡的小疙瘩也消得差不多了。

  「蓮姐兒嫁了,我們倆口子很不捨,就剩荷姐兒陪著我們,不過也就一年光景,我們不可能讓她提早出閣,因此這事你提也不要再提。」他們不會同意。

  「好,我等。」莫長歡一臉正經的點頭,「不過您們也要給點甜頭吧,別每回我上門都像防賊似的,一步也不讓我靠近淼淼,我真的很傷心,覺得被您們唾棄了。」

  他要人才有人才,要品貌有品貌,哪裡比人差,怎麼就沒得岳父大人的青眼啦!

  「有嗎?」他說得蔣秀翎都不好意思了,似乎虧欠他不少。

  「娘,別理他,他在裝模作樣,企圖博取同情。」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以為會鬧就有糖吃。

  「淼淼,夫妻是一體,你怎麼能拆穿我。」他哪裡裝模作樣了,分明是不滿。

  人家七皇子抱得美人歸,暖被裡恩愛翻紅浪,而他盯了好幾年的小肉團卻一口也沒吃到嘴裡,如此差別教人好不心酸。

  他嫉妒呀!他狂飲醋,一樣是女婿卻是兩種待遇,他還被岳父的白眼瞪,請問岳父敢瞪七皇子嗎?

  偏心眼嘛!岳父大人。

        「請加上『未婚』兩字,在沒拜堂前我還是顧清荷,不是莫顧氏。」古人是冠夫姓的,好像成了某人的附屬品。

  「莫顧氏……」莫長歡呵呵傻笑,連馬車停了也沒察覺,直到被一腳踢下車,他才摸摸鼻頭看看左右,原來羊角胡同到了,該下車了。

  喊一聲不就得了,幹麼用腳踢,被人瞧見了他多沒面子,他家淼淼呀,越來越凶殘了。

  「爹、娘,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

  從外觀看來,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灰撲撲的圍牆約有兩個成年男子的身高,褪了色的紅瓦片有歲月的痕跡,上面還長了一小叢月見花,淡淡的晨曦一照,隱約可見金黃色。

  可是進入之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

  那是江南水榭的景致,一入內是丈高的青玉做成的景壁,上面刻著名人詩包,一座跨越三個院子的假山植滿花草樹木,一道白緞般的瀑布自假山上傾瀉而下,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碧潭,潭裡游著少見的銀魚,單一而稀少。

  再往前走,是與碧潭相連的大湖,湖面上停泊了幾葉扁舟,舟身塗白,遠遠看去像是巨大的銀魚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的飄動一上一下,煞是好看。

  其他的美景就不用多說了,因為大家已經看傻了,三三兩兩地散開,急著去看這個宅子有多大。

  正如孟淼淼而言,顧四郎被一片美景所吸引,渾然忘卻在錦陽侯府發生的種種,心情特別開闊地拉著妻子四處逛,歡快的神情像個孩子,只差沒放肆的跑起來。

  他們都有種倏然解脫的感覺。

  至於顧清真則是睏了,一來就被送進屋裡睡覺,沒瞧見爹娘欣喜若狂的模樣。

  教人無語的是,錦陽侯府的人居然在半個月後才發現顧四郎等人不見,他們的屋子空無一人,只剩下被留下來的家生子,彷彿主子還在般打理裡外。

  蔣秀翎臨走前教那些下人主家不問就不必主動提起,並給足三個月月銀,因此下人們一個個守口如瓶。

  顧大郎找不到人只好去翰林院堵。

  那時顧四郎已升上從四品侍講學士,他穿著胸前有雲雁圖案的朝服走過來,顯得意氣風發,臉上帶著許久未見的輕鬆笑容,人也變年輕了一些。

  他並未回到侯府,而是和長房、二房、三房等人周旋了數日以後,以不分公中半文錢為條件正式分家,成為獨立的一家,但祖宗祠堂還是同一座,逢年過節得以回府拜祭。

  聽到四兒子搬出去,老夫人病倒了,看了許久的太醫也好不了,病懨懨的躺在床上直喊自己快死了,只是喊了一年都還沒死。

  待聽見顧清蓮有了三個月身孕後,她居然咻地跳起來,吩咐長房媳婦準備補品,她要過府看小曾孫,整個人腿骨健壯,健步如飛。

  這……到底有病還是沒病呢?

  此事略過,不用多理。

*             *             *

  在顧清蓮嫁入七皇子府的一年後,顧府另一個女兒也在備嫁了,不過他們低調不聲張,靜悄悄的打首飾、置田地、買家俱,燒一百個一兩重的金馬,因為孟淼淼屬馬。

  金馬錠子是用來賞人的,過府後好賞給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畢竟尚書府裡有不少人瞧不起官位不高的顧四郎,認為他的女兒嫁給莫長歡是高攀了。

  莫放野什麼也不說,只樂呵呵的和老管家說:「府裡不寂寞了,往後有樂子可看了,瞧那丫頭怎麼整治這些人。」

  這一年中還發生了不少事。

  一支原本百人,如今已有千人的商隊成形了,買賣南北兩地的貨物,賺取差價,光是鏢師就有數百名。

  即便如此,養千名下屬還是綽綽有餘,主事者姓孟,是一名長得高壯的十六、七歲少年,手持足以和干將莫邪比美的干雲劍,騎的是日行千里的赤兔馬,威風八面。

  印刷書突然風靡本朝,以遊記、人仙相戀、仙俠為主流,但也有人會偷偷看愛情小說。長篇的武俠經典《雪山飛狐》、《鹿鼎記》、《天龍八部》、《連城訣》等多部大作連續推出,教人欲罷不能地想繼續看下去。

  至於下一本想寫什麼?她正在考慮著《倚天屠龍記》,但前後有三部,尚需仔細琢磨。這部是金庸大作,她沒看過原著,只看過電視版,戲劇誰演誰紅,她最喜歡趙敏,討厭小昭。

  孟淼淼在意的是「敢」!趙敏敢做敢為,敢為愛付出一切,而小昭的愛畏畏縮縮的,不夠光明正大。

  不過呢,當她數著銀票時她還是非常感謝金庸大俠,因為她記得的八成內容為她賺進不少銀子,每個月一刷五萬本還賣不夠,再刷、三刷、四刷,刷到都忘記幾刷了,活版印刷太好用了,出書量大又快。

  「坐好,別動,畫眉。」又不是蟲,扭來扭去像個什麼樣子,從小到大就沒一刻安份過。

  「娘呀!您已經畫很久了,可不可以別畫了?」孟淼淼覺得自己是塊畫板,隨人在五官彩繪。

  「你別動,我快畫好了。」就差一筆。

  「我不動很久了,快成廟裡的石頭了。」肩膀好癢,先捉一下好了……啊!什麼描到嘴巴了?

  嗚!她不過抬一下手而已,怎麼又要重來了?

  「噗嗤!」大花貓。

  為什麼她要坐在這裡忍受著污辱?

  「另一個娘,您別笑,我是您生的,要是我畫醜了也是您的責任,您把我生醜了。」

  本來很感傷的蔣秀翎聞言笑得止不住,眼角的淚滴是笑出來的而非難過地想哭,一遇到這個逗趣的女兒,真的什麼傷心的事都不翼而飛,忍不住想笑。

  「你醜你的,關你娘什麼事?是我把你養醜了,跟你秀秀氣氣的姊姊比真是差多了。」人家養的是大家閨秀,她家這隻是野猴兒,明明長相一樣,性子卻天差地別。

  「母不嫌兒醜,兩個壞娘。」居然取笑她。

  負責畫眉的是秋玉容,捧腹大笑的是蔣秀翎,一旁掩嘴輕笑的是顧清蓮。

  兩個娘和一個姊姊是孟淼淼最親近的人,她在所有人的寵愛中不滿的扁著嘴,瞪視拿她當笑話看的至親。

        「好了、好了,我們淼淼國色天香,麗質天生,可以嫁了。」長大了,像樂花兒一般開放。

  「娘,我今天就要嫁人了。」不會是樂昏頭了吧!

  「禍害」終於嫁出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很同情歡哥兒那孩子,竟然不幸娶到我的女兒。」苦日子要來了,他怎麼受得了?

  此話一出,蔣秀翎又笑了,根本說不出話來。

  孟、顧兩家比鄰而居,一邊是三進院宅子,屋主孟明森是今年加開恩科的新科狀元,皇上有意重用,尚未任職,被御史中丞之女榜下捉婿,正在議親中。

  另一邊五進大院,住的是顧四郎一家人,兩家人親如一家,在相鄰的牆面開了一扇門,不上鎖,大開。

  「娘,我真的是您的女兒嗎?這麼嫌棄的話居然由您的口中說出。」什麼娘嘛!莫長歡才是她親兒子吧。

  「是你娘才嫌棄你,要是到了人家家裡才被嫌棄,你這輩子就完了。」還真是不捨,這麼點大的娃兒如今都要成為別人家的,她還是有點心酸。

  看著穿上大紅嫁衣的女兒,秋玉容腦中過很多女兒小時侯的畫面,有調皮的,偷騎隔壁家的豬;有淘氣的,把點燃的爆竹丟到鴨子群裡,把鴨子嚇得不生蛋,耍賴的、裝傻的、瞪人的、撒嬌的……歷歷在目。

  「妹妹,姊姊來給你添妝。我沒什麼好東西,也就宮裡的玉如意,還有,謝謝你。」她有個好妹妹,善解人意。

  七皇子府剛開府不久,內務府撥下的銀子並不多,整修再加上人情往來,其實手邊的銀子不太夠用。

  而妹妹一口氣給了她兩萬兩當壓箱銀,舒緩了府中不少窘迫,他們才能緩過來維持日常運作,開門見客。

  「不客氣,我本來就說過要照顧姊姊,我有很多銀子……娘,您打我,今天我最大,我要成親。」毆打新娘子太過分了,把她打傻了不就變成傻新娘,長歡哥哥多虧呀。

  「七皇子妃,您要是缺錢儘管跟她拿,她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幫她疏財積點德吧!

  秋玉容從沒想過女兒膽子比天高,她二哥種的兩季稻賣出一萬兩已是高價了,她轉手賣到北地翻了好幾倍,而且還有人搶著買,簡直是奸商。

  「呵呵,不要再說了,你們兩個太逗了,若不是我敢肯定荷姐兒是我親生的,真當你們是親母女。」一來一往的對話看得出情感深厚,沒有半點芥蒂。

  有時候她很嫉妒秋玉容,明明不是親生的,卻能讓荷姐兒視為親娘,兩人相處親如母女,從無一絲隔閡,荷姐兒在她的關懷下恣意歡快,雖不是親生卻更勝親生,一條切不開的無形臍帶將其緊緊相連。

  但是更多的是羨慕,她和蓮姐兒之間親近卻不親昵,一手養大的女兒從不在她的懷中撒嬌,只有畏懼膽怯,不遠不近的看著,不會主動的問一句「娘您好嗎」。

  「娘,您還好嗎?不要笑太多,小心脹氣。哎呀!您們到底怎麼了,好偏心,姊姊嫁人時個個哭得稀哩嘩啦,好似她一嫁千里,深陷龍潭虎穴不得脫身,而我嫁衣一披是歡天喜地,似是丟出燙手山芋,普天同慶……」

  孟淼淼的話一出,屋裡的女眷都笑了,把她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還真是如此,分明是感傷的事,為何換了一個就變得無比歡喜?她們也想不透。

  還有一個人是真正歡喜的,而且迫不及待。

  「淼淼,我來娶你了,快跟我走……」

  一道艷紅的身影幾個起落,如虹劃過,落在貼著相連囍字的院子裡。

  吉時到了嗎?

  啊!他……他怎麼進來了?

  秋玉容與蔣秀翎慌忙起身,看看喜娘來了沒,但兩人還沒走到門口邊呢,新郎倌就擅自闖入,口中不住的抱怨。

  「淼淼,幾個大舅子、小舅子太過分,欽天監定下的良辰吉日,他們居然攔著不讓我娶你,還說想娶你就得把他們打倒。」他哪敢動手呀!手一動就完了,別想洞房花燭夜。

  「你……」她想問,你就這麼闖進來呀?可是沒等她開口,清亮的少年聲音十分興奮的響起。

  「三姊,三姊夫太厲害了,他用飛的飛過大哥、二哥、三哥的頭頂,把等著用對子難倒他、鬥酒鬥倒他、比劍技壓倒他的哥哥們忽略了,氣得他們臉都發黑,在前院咆哮……」小報馬仔一臉崇拜的如實描述。

  包含孟淼淼在內的女眷,每個人都撫額喊頭疼,真有那麼急嗎?也就片刻的事而已,成個親罷了,為何變成鬧劇?

  但是身穿紅衣的莫長歡沒聽見她們心裡的嘆息,一張嘴巴咧到耳後,笑得有點傻。

  他一見新娘子的紅蓋頭尚未蓋上,一個勁地取來覆上,看得蔣秀翎、秋玉容石化當場。

  那是當娘的活呀!為女兒送嫁,讓她在夫家一生和順,夫妻鶼鰈情深,喜帕一蓋,福壽綿延。

  誰知被人搶先了一步,這個莫長歡……太混了。

  他被兩個岳母同時怨上。

  「淼淼,我背你上花轎。」

  沒等孟淼淼搖頭,肆無忌憚的莫長歡背起新娘子往外飛,正好遇到要進院子逮人的孟明森兄弟三人,他咧嘴笑,又從他們頭頂飛過去,令三個大男人氣得想把他撕了。

  什麼拜別、送親都省略了,直接送入花轎。

  形同搶親的行徑在京城中掀起軒然大波,一直到多年後仍令人津津樂道,蔚為美談。

  日後有人想仿效卻被親友團打個半死,老婆娶回府只能乾瞪眼,辦不了事,因為心有餘而力不足。

  「淼淼,起轎了,你要坐穩,回府拜堂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             *             *

  耳朵彷彿還回蕩著「拜」這個字,從深沉睡意中醒來的孟淼淼睜開發澀的眼皮,入目的紅讓她有片刻的暈眩,怔忡了好一會兒,不知身在何處、自己是誰,她是孟淼淼還是顧清荷。

  或者兩個都不是,她只是天外飛來的一縷遊魂,叫莫涵,一個無所作為的圖書館管理員,祖父是館長莫洋。

  身體一動,身下傳來不舒服的刺痛,腰間、大腿酸得像被車輪輾過,一抽一抽的發疼。然後昨夜狂風暴雨般的記憶全回來了,當下柔和的面容變得凶殘,往身邊赤裸的身子一掐。

        「啊——有刺客……」

  莫長歡一翻落地,神色戒備,透著一絲厲色,他做出攻擊姿態準備反擊。

  在自個兒府裡也會遇到刺殺?他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新婚夜也不放過他……

  呃!新婚夜?

  倏地,他頸子一縮,看向鋪著大紅被褥的大床,訕笑著拉拉垂落床沿的鴛鴦被,毫不知羞地又爬回床上。

  「我像刺客?」她無刀無劍,要砍他哪裡?

  莫長歡連忙討好的將小娘子抱入懷中,「你是最美麗的刺客,一劍刺中我胸,挖走我的心,讓我只為你動心。」

  「花言巧語。」她橫眉一睇,眼帶媚色。

  「肺腑之言。」他要剖心給她看。

  「巧言令色。」

  他笑呵呵地在她唇上一啄,「深情不悔。」

  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只映著她一人,孟淼淼心折了,「只願你今日之言不消退,我將一生託付於你。」

  「淼淼,我的妻。」真好,娶到她了。

  「傻樣。」她笑了。

  「傻就傻吧!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在你用泥團子啪地打中我的臉時,我就發誓非你不娶。」那時他真佩服,太神準了,才六歲大的她居然打得到他,還命中面門,簡直不可思議。

  「所以你這是報仇嘍?下狠勁折騰我,把我彎來折去的報復當年的無心之舉?」哼!她找到原因了,原來他的心眼比針眼還小,力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風範。

  莫長歡在她耳邊吹著氣,嘿嘿直笑,「是無心之舉嗎?我記得你瞄了很久,還說了一句——臉很大。」

  她失笑,「你記恨到現在?」

  對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小姑娘而言,他的臉真的很大,像個活靶,讓人很想砸砸看。

  「不是記恨,是記得你砸完人後的咯咯笑聲,小小一個人兒坐在你大哥的肩膀上,得意地拍著手。」那時候的他整個人都驚呆了,哪來的小仙人,耀目得令人睜不開眼。

  他想要她。

  孟淼淼粉腮微酡,「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她趕緊推卸,矢口否認,多大的事誰還記得,也就他念念不忘,時時拿出來懷舊。

  「你記性很好。」過目不忘。

  「該忘的就忘了,誰記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當我整日閒著呀!」她小嘴微噘,嬌嗔著。

  見她的嬌態,莫長歡頓時心口一滿,雄風再振。「那就閒著,我養你,你只要當個『閒妻涼母』。」

  「你的手在幹什麼?」孟淼淼面上的笑意凝結。

  「摸你。」好滑、好細、好嫩、好銷魂……

  孟淼淼笑得令人頭皮發麻,「該去敬茶了。」

  「不急。」等他忙完了再說。

  「你不急,我急。」旋轉剪刀手一擰。

  「啊!我……我的肉……」最毒婦人心。

  「急不急呀?長歡哥哥。」她語氣柔如水。

  再急也被她的玉手擰到急不起來。「謀財害命。」

  「哼!你名下的鋪子、田地、莊子都轉給我了,你藏了多少私房讓我謀害呀?」男人有錢就作怪,全部上繳。

  「沒有了、沒有了,都給你了,男主外、女主內,我賺的銀子全交給你,你負責看帳、數錢、管我。」他說得很卑微,但心裡樂得很,做為一個疼娘子的好丈夫,他願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

  其實是他撿到寶了,迎進財神娘娘,她經手的每個鋪子都賺大發,光是一年的分成就夠他再娶十個老婆……呃,是生十個孩子,養他們到老。

  只要不是敗家子揮霍成性,一定是一生夠用。

  一聽到「管我」兩個字,孟淼淼揚唇一笑,「少耍寶了,快把衣服穿好,一會兒真的要上正堂拜見長輩了。」

  她見過婆婆,的確如他所言和藹好相處,沒什麼脾氣,可是公公卻是野心極大的人,高居上位仍不知足,還想弄個從龍之功,暗中和某個皇子過從甚密,從旁協助。

  還有公公的幾個妾室,聽說來頭不小,都不好惹,有勢壓正室的趨勢,一個個猖狂到沒邊。

  可是奇怪得很,她們都沒有生兒子,府中兩子一女皆為嫡出,是莫長歡的同母手足。

  「我的寶在這裡,你看它喊著要進去。」他指著昂然而立的巨物,眼中流露可憐和殘暴兩種神采。

  可惜夫綱不振,他想攻城掠地的希望直接被掐斷。

  「不行,你昨晚鬧得太凶了,我還疼著呢!」她下半身一動就痛,尤其那地方感覺都腫了。

  他一聽,既得意又有點心疼,「要不要上個藥?我幫你……」

  他非常樂意。

  「不必,你讓我休息幾日就好。」開什麼玩笑,讓他一碰還下得了床?這廝從不知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什麼時候才能再琴瑟和鳴?」他一臉渴望。

  「回門後再說。」先拖過兩日,免得又被他毫無節制的翻來翻去。

  除了第一次的生澀外,他幾乎是無師自通,還自創了不少羞人姿勢,勇於嘗試的一一試過,還說不過癮,下回再來。

  「好,我們淨身去。」他裸著身抱起只著褻衣的妻子,往屏風後的冼漱間走去。

  說是洗漱,其實還是胡鬧了一回,濺了一地的水。

  兩人走出洗漱間,一個神清氣爽、滿面春風,一個虛軟無力、兩腿打顫,來回走了好幾趟才稍微好一些。

  莫長歡不讓丫頭入內服侍,親自為妻子著衣、梳妝,他認為老婆是他的,別人不能隨意看、任意碰。

  此時的他化身護妻大丈夫,小氣又善妒。

*             *             *

  「喲!怎麼才來呀?讓一群長輩在這裡乾耗著等你,架子可真大。」語氣尖銳的婦人頭戴成對的朱雀簪子,她一說話的時候,頭上的簪子就跟著晃動,像要飛起來似的。

  「她是趙姨娘。」莫長歡以手握拳放在唇邊,小聲地提點。

  孟淼淼點頭表示明白,低頭垂目用眼角掃視正堂中端坐的數人,還有不少站著的平輩。

  身為正二品戶部尚書的莫盛天有三個姨娘、兩名通房、侍婢若干,三個姨娘分別是:趙姨娘,淮南王偏支的外甥女;孫姨姨,江西節度使庶女;聞姨娘,上官在他還是侍郎時所贈,三人最長的跟了他十五年,短則五年。

  孟淼淼緩緩上前,目不斜視。

        莫放野安撫著,「來了就好,別理會旁的雜音,春天還沒到,母狗特別多。」汪汪叫個不不停,惹人心煩。

  趙姨娘滿臉漲紅,雙手絞著帕子看向夫婿,盼他為她出頭說兩句話,不能讓她白白受辱。

  只可惜莫盛天看也沒看她一眼,面色嚴謹地直視前方。

  「是,祖父。」孟淼淼忍俊不禁。

  有人撐腰,真好。

  「敬茶吧!」心情很好的莫放野嘴角微揚,這一聲「祖父」,他等得鬍子都白了。

  「是。」孟淼淼雙膝一跪,接過嬤嬤準備的茶,她先碰碰茶碗燙不燙,見沒異樣才往前送,「祖父喝茶。」

  見她謹慎的作為,莫放野會心一笑,心裡暗嘆,聰慧、有心計。「嗯!好、好,祖父送你個小玩意玩玩。」

  非金非銀亦非玉,喝完茶,莫放野放上的是一把銅製大鑰匙,足足有孟淼淼半個手掌大,尾端是蓮花造型,有個小勾把。

  包含莫長歡在內,眾人全都倒抽了冷氣,莫盛天則是震驚地站起來,指著鑰匙的手直抖。

  不知是驚訝還是難以接受。

  「不行,爹,這個玩意兒太貴重了,您快收回去,歡哥兒的媳婦年歲尚幼,禁不起這重擔。」老爺子糊塗了,這種玩笑也敢開,他還沒死呢,怎麼就傳到下一代!

  莫放野沒理會長子的臉紅脖子粗,以及長子那群姨娘的氣憤和不甘,「丫頭,你敢不敢接?」

  敢不敢?孟淼淼看著他透著睿智的眼,而後笑了,「貴,貴不過天子;重,重不過江山。除了這兩樣外,我沒什麼不敢。」

  「好,說得好,不愧是我看上的掌家主母。這是府中庫房的鑰匙,從今兒個起全交給你,還有,等你回門後該正式接管莫家大權,凡是內院之事皆由你做主,旁人不得插手。」這府裡的魑魅魍魍該掃掃了。

  「爹……」這太兒戲了。

  「婉娘,你意下如何?」他問向長房媳婦。

  「爹做主,媳婦沒有意見。」只要是她兒子承繼家業,她全無二話,媳婦是自家的,她樂見其成。

  老爺子拍板定案,他只用一句話就決定了莫府的掌家權,讓趙姨娘等人氣得牙癢癢,火冒三丈。

  很快地,敬完茶了,孟淼淼站在婆婆房氏身後,低眉順眼的像個溫柔小媳婦,單純得讓人想踩幾下。

  「歡哥兒媳婦,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姨娘們的茶還沒敬呢!」棉裡藏針的孫姨娘掩口輕笑。

  孟淼淼一臉純真,「姨娘不是只是半個主子嗎?也就是奴才的意思,天底下有主子給奴才敬茶之理嗎?」

  莫放野聞言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

  房氏吐出一口長氣,露出放鬆的笑意。

  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瞪著孟淼淼。

  「你……你說我是奴才!」她竟然敢!

  「你以為姨娘有個娘字就能當自己是娘呀?請問你進過祠堂,拜過祖先嗎?族譜上可有你的名字?以色侍人者只要好好的侍候公爹,保持你的貌美如花,玩意兒就是玩意兒,難登大雅之堂,別把自己當一回事。」

  「你……」孫姨娘氣到原形畢露,溫柔可人的解語花忽然兩眼圓睜,忿恨不已,充滿陰鷙。

  「顧氏,你說話重了,向孫姨娘道歉。」莫盛天為愛妾緩頻,想立下威嚴的父權。

  孟淼淼清澈的水眸含笑,「父親想寵妾滅妻嗎?」

  一句話打得莫盛天潰不成軍,也奠定了新媳婦當家主母的位置,姨娘們的下場很凄慘,再不敢輕易挑釁。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9-11-20 10:50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9-11-24 08:53 AM 編輯

【第十二章】   從龍有功為重臣

  七年後。

  某日,辰時。

  噹!噹!噹……

  京城上空傳來沉悶的鐘聲,接連不停地足足響了九九八十一聲,巨大的聲響傳遍每一個角落。

  是國喪。

  「皇上駕崩了?」怎麼可能?

  這是孟淼淼心裡的原話,她以為還能拖上兩、三年,在他們謀劃多年後,皇上還是撐不過去,死在他以為會千秋萬世的皇位上,如果他不是皇上,可能能活到壽終正寢。

  「三皇子等不及了。」

  狗急跳牆,被逼到無路可走,他只好鋌而走險,孤注一擲,搏一搏這最後的機會。

  高居刑部尚書之位的莫長歡冷冷一笑,他撫著光滑的下顎,看向皇宮的方向,盤算著會有多少兵馬異動。

  「我們要不要進宮哭靈?」真煩人,死的又不是自家長輩,她哭得出來才有鬼,少不得在素帕上抹薑汁。

  他一笑,目露溫柔,「要。」

  「要?」她沮喪地垂下雙肩。

  「想想你丈夫是二品官了,享著高官厚祿,受盡皇恩浩蕩,皇上殯天這種大事,你想我們能不到嗎?」光是到得晚都會惹人非議,在如此肅穆的場合,誰都想給「新帝」留下好印象。

  問題是,誰是新帝?

  當年的太子太過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不願聽皇后的話與生母的娘家人走得太近,因此遭皇后厭棄,而後她另擇他人為棋,只希望日後成為皇太后。

  在一次科舉舞弊中,太子被三皇子和五皇子聯手拉下馬,太子被廢,圈禁皇家別院。

  沒多久他就傳出暴斃身亡的消息,可想而知是兩位皇子之間的一人下的毒手。

  歷經喪子之痛的皇上當場吐了一口血,從此龍體受損,氣虛體弱,氣色一天比一天差,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越發衰老。

  偏偏皇上不認老,看到自己的老師還龍威虎猛的拖著兩個孫子東奔西跑,精力旺盛,他覺得自己比老師年輕多了,應該更加身強力壯,不能輸給七旬老人。

  於是他開始御女無數,多數偏好幼女,年紀越小他越中意,欲以採陰補陽的方式讓自己恢復元氣。

  因為皇上這個癖好,顧大郎把自個剛滿十一歲的嫡女顧清顏送進宮,還有三房的兩名庶女,三人共侍一人,讓夜御三女的皇上十分歡喜,分別將她們封為婕妤和美人。

  只是皇上的勇猛是藥物堆積出來的,御女越多,精元流失越快,最後癱在顧清顏的肚皮上再也起不來。

  受到遷怒的顧清顏與其堂姊妹被打入永巷,仗女得權的顧大郎也被奪去爵位,貶為庶民,三房頭正式分家。

  他們找上顧四郎說情,想重回權力中心,並向顧四郎索要銀子。

  已被孟淼淼教得很乖張的顧清真代父出面,十來歲的少年比父親行事更為狠厲,讓顧家長房等人再也不敢上門。

  在七皇子的保薦下,顧清真已是皇家衛隊的一員,莫長歡為他找了師傅教他武功,小小年紀已成就不凡。

  「不能因為有孕在身而在家休養嗎?」撫著微隆的小腹,孟淼淼眼中多了希冀,孕婦該有特權。

  成親第二年她懷有身孕,長子如今五歲,三年後又一胎,還是兒子,她兒子生煩了,不想再生。

  沒想到開春,她要和房氏去看桃花,誰知剛上船就吐得昏天暗地,連膽汁都快吐出來,嚇得房氏趕緊讓船靠岸找大夫,以為是暈船造成的毛病。

  大夫一診脈又有了,一行人只好返回,手忙腳亂的安胎,準備補藥,胎兒尚未成形便開始找起穩婆。

  莫長歡同情的將手覆在她放在腹上的小手,「你肚子裡的孩子能大過天子嗎?帝王之死舉國哀戚。」

  意思是不行。

  「唉!急什麼急,不能等我孩子生下來再死嗎?一個個趕著投胎。」哭不難,但要哭得聲嘶力竭考驗哭功。

  他失笑,「不急不行呀!病重的皇上有意立七皇子為太子,年華老去的周貴妃又失寵多年,三皇子的機會只有一次,不賭把大的便會和皇位擦身而過。」

  「三皇子下的手?」天家無父子,為了那個位置,誰都可以殺,以至親的血鋪就一條通往帝位的路。

  「我猜是周貴妃,」她的可能性較大,

  「周貴妃還能近皇上的身?」她訝異。

  不是非幼女不可?周貴妃都一把年紀了,臉皮下垂……孟淼淼想的「近身」是趁著在龍榻上侍候,利用身體上的交纏予以暗下毒手。

  她沒想過皇上已經「不行」了,皇宮內院沒什麼不可能的事,後宮女子的手段多到教人膽寒,也許借助某種秘藥交合,能達到欲死欲生的境界。

  看妻子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莫長歡不點破,好笑地擁她入懷,「全靠面子情,好歹恩愛多年,若周貴妃悲切思情,見皇上不會不見,多少全了往日情分。」

  「都不知毀了幾百名小姑娘的純真,還往日情分呢!皇上死得好,當是為造過的孽贖罪。」孟淼淼氣憤的說道。

  為了私欲殘害女子她最是瞧不起,尤其大多是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幼蕊未開先被推毀,等不到芳華正盛。

  他低笑著,「你不是剛說皇上死得太早,這會兒又言死得好,你要他早死還是多活幾日?」

  「別笑,國喪呢!小心被人舉報對先帝不敬。」她連忙摀住他的嘴,擔心別人聽見笑聲。

  七年前她接掌莫府內務之後,對府內做了一番大整頓,她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把那些不安份的小蟲子捉出來,又挑出幾個重點人物整治,這目無尊卑、上下不分的現象才稍微好一點。

  她掌家後才發現婆婆雖是當家主母,可手中的實權並不多,反而被分權到了姨娘手裡。趙姨娘管廚房,油水最多,她安插了不少自己人中飽私囊,孫姨娘是針線房,買低報高貪得價差,若有好衣料先拿到自己屋裡,別人挑她撿剩的,聞姨娘更是悶不吭聲的手攬油燭、藥材兩種,入府的東西有好有壞,以次充好,劣質品取代優品,誰又知曉她暗中動的手腳。

  孟淼淼一不做二不休的將她們手裡的權給拔了,三人因共同利益而聯手反擊,管廚房、針線房、油燭與藥材的下人全體肚疼,連著三日無人使喚,灶冷、無衣,夜裡無燭照明。

  孟淼淼最恨人家用這種方式威脅她,於是讓莫福找來三個人牙子,帶來一百多名衣著還算乾淨的下人,當著眾人的面宣布,不想幹活的就走人,每人給一兩銀子。

  雖然後來大部分的人都回去了,還是有幾個帶頭的被她拿來殺雞儆猴。那些人和趙姨娘、孫姨娘、聞姨娘關係匪淺,因此她被記恨上了,幾個被奪權的姨娘閒到給她使絆子、告黑狀,想辦法暗地算計,她成了她們共同的敵人。

  「先帝?」莫長歡一怔,接著想到她口中的「先帝」是剛駕崩的皇上。

  「趙姨娘她們還老想捉我把柄,她們也不想想敗在我手上幾回了,我是手下留情不跟她們計較,不然一個個壓成肉餅。」再過幾年年老色衰了,看她們還有沒有本事蹦躂。

  「跳梁小丑而已,不必理會。你將身上衣物換一換,隨我入宮哭靈。」她這一身太鮮亮,宛若盛開的花朵。

  「還是得去。」她氣餒地嘆氣。

  孟淼淼在丫頭的服侍下換上素色衣裙,連鞋子都是粉白色,膝蓋上特意綁上兩塊厚實棉布,希望三跪九叩時能少受點罪,小燕子的「跪得容易」來不及做,先應付著。

  兩人不算太快,他們到達皇宮正殿時已有人大聲哭靈,哭得死去活來,像要跟先帝一起去,一看竟是花容憔悴的周貴妃,她額頭上有以頭磕棺的紅痕,梨花帶淚很是可憐。

  「你來了。」

  莫長歡扶著妻子在顧清蓮身邊跪下,拜託顧清蓮照顧懷有身孕的妻子,而後走到百官之位行叩禮,放聲大哭。

  孟淼淼一見到抬起頭的顧清蓮,差點驚聲大叫。

  「天呀!姊姊,你怎麼這副鬼模樣,幾天沒闔眼了?」寶寶不驚,那是你姨母,不是索命不成的女鬼。

  顧清蓮出苦笑,「皇上彌留三日,這三天我一步也沒踏出皇宮,就在宮裡守著……」

  她連孩子也沒法回去看,只能讓人帶話給已成為翰林院掌院學士的父親,要他將孩子帶回顧府,萬一有什麼事也有人照料,隔壁的孟府和娘家人走得近,必要時他們會帶走孩子。

  「姊姊,辛苦你了。」最難熬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因為不知何時到頭。

  「不辛苦,接下來才是最累人的,先帝靈柩要停柩七七四十九天才送入皇陵,一天三次哭靈,每回半個時辰,妹妹,你吃得消嗎?」她看向妹妹的肚子,擔心她腹中孩子。

  孟淼淼很無奈的假嚎著,邊嚎邊用帕子拭淚,「吃不消也得忍著,家裡那兩個小魔王我已扔給我三哥。祖父年歲大了,不好讓他太操勞,他是先帝的先生不用哭靈,可也要跟著一群光頭和尚念經,回去後真得燉些人蔘雞湯給他補補……」

     說到一半她似想到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只荷包,自荷包中拿出一片片的切片,濃郁的蔘香味傳來。

  「給。」

  「你……」顧清蓮真的無語了。

  她默默地將蔘片含入口中,微微的苦味在舌尖泛開,雖苦入喉頭,精神卻好上許多。

  「有備無患。」懷孕了,凡事都要小心,她還準備了白鳳丸、清心丸、解毒片和驚風散。

  顧清蓮哭著,淚流滿面,嘴角卻是上揚著,「妹妹幫我。」

  一頓,孟淼淼輕嘆,「不就在幫了,不然七皇子姊夫能走到今日?三皇子上位,我們只會一同陪葬。」

  「你們要怎麼做?」顧清蓮心裡很慌。

  「已經在做了。」幾年前便開始布局。

  當年的狀元郎主動請命,進入戶部從六品主事做起,一年一年過去,他以卓越的能力升至戶部侍郎一職,掌控戶部實權,架空投靠三皇子陣營的戶部尚書莫盛天,讓三皇子無法再從中「周轉」銀兩,壯大實力。

  孟明森等於掌管了戶部的財力,他傾向哪一邊,另一邊便會在財務上陷入困窘,捉襟見肘。

  而今的老二孟明鑫也今非昔比,他種稻種出心得了,連三季稻也被他摸索出來,他不再種稻,而是成為本朝的糧商,教別人種稻,然後買他們收成的糧食,將糧食翻倍地賣到北地。

  如今他名下有三千頃土地,所收的糧估計約全國的一半,如果他喊停,不賣糧,朝廷會立即陷入糧食荒,米糧貴如金,百姓的一切運作也會暫停。

  靠著糧食得以掐住國家的命脈,無糧可食便會滅亡。

  老三孟明焱儼然已是一代皇商,並吞多個小商鋪,從南到北共有一百多間大型商鋪是他的,商鋪中南貨北貨都買得到,論起南北貨他最齊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幾乎沒人沒買過商棧裡的東西。

  這是經濟,足以動搖國本,若是連吃飯的筷子都買不到,要教百姓如何活?削竹為筷嗎?

  而孟淼淼賺得更快,她的「萬有書肆」不賣文房四寶只賣書,尤其是小說類最暢銷,其次是遊記和話本,不過「黃書」有並駕齊驅之勢,內容極其露骨寫實,不只男人人手一本,女人家也會偷偷看。

  《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儒林外史》等書也陸續岀版,深獲好評,不過內容稍微有所修改,書中有意無意的將三皇子和七皇子導入其中。

  惡名昭彰的三皇子是毒龍潭惡龍轉生,是上天派來為害人間的孽畜,他生食人肉,誅殺手足,用童男童女煉丹,食百姓的鮮血以延壽,他要令人間生靈塗炭,本朝淪為一片死地。

  而七皇子是心存仁道的白龍,本已修煉有成,名列仙班,但因看見百姓有難而心生不捨,故捨去仙身化身為肉軀,在人間種福果,施善雨,行仁德救民於百難間。

  一本書的威力有多大,看民間的力量就曉得。

  在先帝停靈的四十九天裡,原本呼聲最高的三皇子被一面倒的輿論淹沒了,眾人高喊七皇子才是真龍,他是為救世而來,不得放肆,世人需尊他為聖,乃天界聖子。

  有輿論的造勢,他很快的成為眾人眼中的天授神子,在孟淼淼和莫長歡暗中派人推波助瀾,他的聲望節節高升,還未登帝已有人高喊皇上。

  被當成惡龍看待的三皇子急得嘴角生燎泡,眼看著要被踩入塵埃裡,他再不奮力一搏就完了。

  靈柩一入皇陵,放下千斤石,兵變便展開了。

  只是結束得很快,不到兩個時辰,死傷五千人。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明明我才是有兵權在手的人,為什麼你的兵比我多?」

  身穿一身白金盔甲,從將士隊伍中走出的七皇子高舉長劍,以憐憫的眼神睨視兵敗如山倒的三皇子。

  「因為蔣將軍是我妻子的親舅舅,他率十萬大軍前來相助。」這是三皇兄失敗的最大原因,錯估了局勢。

  「是,親舅舅,我娘的兄長。」穿著皇家親衛軍服的顧清真咧開一口白牙,開宮門迎進舅舅的兵馬。

  「蔣仲誠不是在邊關嗎?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三皇子的雙目赤紅,不甘心敗在這支暗軍。

  「父皇病危時,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真用上了。」

  「無詔入京視為造反。」三皇子狂吼。

  「他是平亂。」

  「呵呵……話是你在說,我有什麼亂,無嫡立長,我為長,皇位本來就該是我的,不對的是你,你搶我的皇位!」他狂吼著,想把心中的不服氣喊出來。

  「三皇子,哀家準備收七皇子為哀家之子,那算不算嫡?」一道女聲出現在屍橫一地的大殿中。

  「皇后?」

  一身犒素的婦人頭簪白花,苦笑著走來,「哀家不是皇后,哀家是太后,先帝一死,哀家也移至慈寧宮了。」

  「你要在這節骨眼上收他當兒子?」好笑,好笑,真好笑,這世道瘋了嗎?連皇后……不,太后都倒戈了。

  「是。」她不管誰當皇帝,只要她皇太后的地位不變。

  聞言,三皇子忽然笑出聲,越笑越大聲,笑到嘴角流出血來,他還不停止,放肆的笑。

  「周貴妃已懸樑自盡了。」這個女人搶走她半輩子皇上的寵愛,到頭來還是死在她前頭。

  「什麼!」他笑聲一止。

  「周貴妃留有遺言,說是她給先帝下毒,與你無關,要新帝饒你一死。」她說時看著三皇子。

  「母妃死了,她死了……」那他還有什麼盼頭?死了,都死了,父皇、母妃……他失神的喃喃自語。

  看到太后詢問的眼神,七皇子深思了一下,輕輕一頷首,「三皇兄,既然周貴妃以死換你一命,那麼我也不取你性命,就讓你守皇陵吧。」

  不殺是為了昭顯仁德之心。

  「皇陵……」三皇子驟地爆出大笑,連雙眼也流出血淚,「要我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還不如死——」

  一說完,他引頸向前,死在侍衛橫在頸上的劍上。

  三皇子,歿。

  見狀的莫長歡立即對七皇子俯首稱臣,「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皇上登基,吾皇萬歲萬萬歲……」

        其他人見了也一並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在一片綿延的呼聲中,七皇子龍行虎步、走向金碧輝煌的龍椅,一轉身,坐下。

  「眾卿平身。」

  「謝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成一年,新帝登基,立顧氏女清蓮為元后,其長子西陵守成為太子,西陵守業為廣陵王,長女西陵莞為玉珠公主,召告天下十年內不選秀,此舉減稅三年。

  官員愁,百姓樂。

*             *             *

  三年後。

  「你要辭官離京!」

  西陵風行龍顏大怒。

  「皇上,您好歹也清清陳年耳垢,臣說的是臣想外放,到地方為官,您哪隻耳朵聽見臣想辭官了?臣還覺得當官能撈到不少好處……」無官不貪,馬無野草不肥。

  「口誤、口誤,是水至清則無魚,臣到地方上也是為皇上分憂解勞,查查天高皇帝遠之處有無酷吏惡官。」幫您賣命也有十年了,該放我逍遙了。

  三皇子死後,他身後的黨羽悉數落馬,戶部尚書莫盛天也在其中,他的尚書之位由侍郎孟明森頂替。

  在此時,莫放野也提出告老還鄉的請求,帶著管家和幾名奴僕回到東山村,和東山書院山長比鄰而居。

  忘了說,孟二元拿著兒女給的銀兩買下一座山,在女兒的建議下,他花了三年時間建了一間書院,裡面有寬敞的課堂、藏書一百萬卷的圖書院,學生蜂擁而至。

  從啟蒙班到秀才班一共有兩千一百八十二名學生,夫子百名,校舍內設有六藝場,方便學生習藝。

  莫盛天失勢了,莫放野致仕了,莫家只剩莫長歡獨撐大樑,京中眾人嘲笑莫府完了,後繼無人,一個家族就一名子弟入朝為官,想必沒多久也要沒落了吧。

  誰知這時候新帝開始封賞功臣,莫長歡佔首功,封為「安平侯」;小國舅顧清真直喊威武,便御賜「威武侯」;孟家兄弟拒不受封,因此御賜「免死金牌」一面。

  皇后娘家亦有封賜,不過不是昔日的錦陽侯府,而是國子監祭酒顧四郎,他有女成鳳,封國公爺。

  當然還有蔣家一家人,他們由邊關被調回京了,統領京中的京衛營、武讓營、虎賁營,蔣仲城為兵馬大元帥。

  看見許久未見的親人,剛封為二品魏國夫人的蔣秀翎哭得兩眼都腫了,抱著頭髮花白的爹娘久久不放,被她三歲的小外孫女笑——

  「姥姥,您的淚水如滔滔江水,快把我淹了。」

  喝!這丫頭不是也是穿的吧?說話太妖孽,她娘孟淼淼如是想。

  「那也不用辭掉現在的官職,朕賜你代天巡撫令牌,你在外面繞一繞,走一走就回來,朕沒你不習慣呀!」有莫長歡在,他就心安,他們夫妻倆的腦子不知怎麼長的,太凶殘了。

  「皇上呀!臣不是皇上。」莫長歡都近而立之年了,還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博取同情。

  「什麼意思?」他又想設什麼坑讓人跳?

  「因為臣不是皇上,所以臣不想像皇上一樣做牛做馬的,從早做到晚沒得休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飯還要用銀針試毒,每道菜只能吃三口,而且吃進嘴裡都是涼的……啊!皇上,您怎麼了……」他說錯什麼了?

  「朕想哭。」西陵風行挽袖拭淚。

  「嗄?」他把皇上說哭了?

  「想想朕比你可憐,只要沒有重大刑案,你一下朝就能回府抱兒女,與妻子拉拉小手,甚至出城踏青,爬山玩水兼烤肉……」他太羨慕了,烤肉是什麼滋味他都忘了,只能吃冷掉的硬肉。

  「呃!這個……」莫長歡有點心虛,皇上肯定在他身邊派了密探,不然為何知曉他家小事一、二、三……

  莫長歡在這裡疑神疑鬼,懷疑皇上的品德,殊不知是他的妻子入宮和皇后娘娘閒聊,不經意提起一些趣事,小皇子、小公主聽了覺得很有趣,便鬧著他們父皇。

  「莫愛卿,朕下了朝還得批奏章,有時批到夜裡也批不完,你看自從朕做了皇上之後,後宮再無皇子、皇女出生,你說朕可不可憐?」想想他有好些天沒臨幸皇后了。

  「這……」莫長歡把頭壓低,怕被遷怒。

  「朕的事忙都忙不完,你有膽說要外放,是朕平日對你太好了嗎?」哼!這人要是早說建水車一事,江北也就不至於旱災一片,百姓求救無門。

  水車一建,抽取遠處的川水灌溉,旱象舒解。

  「那個……呃,皇上,是臣的妻子想家了,想回去陪陪孟家的爹娘,所以……您也知道臣一向唯妻命是從,要是您的小姨子、臣的妻子心情不好……」您曉得的,後果很凄慘。

  莫長歡一丟眼神,西陵風行莫名的打了個冷顫,凶名在外的小姨子的確不好惹。「呃!那就去三年吧。」

  「不行,三年太短,淼淼說岳父岳母的年歲大了,再不陪他們就來不及,至少得待個十幾二十年,為他們送終才行。」他連「送終」都說出口,可見有多麼不怕死。

  被三個舅兄揍死。

  「萬一一、二十年還死不了呢?」西陵風行氣笑了。

  「那很好呀!表示我岳父岳母長命百歲,我家淼淼說不定答應再生一個。」他家女兒太萌了,他還要再生女兒。

  萌是妻子說的,表示可愛爆表,但爆表又是什麼?

  再生一個……他也想呀!「莫愛卿,國子監祭酒與魏國夫人也是你岳父岳母,你要丟下他們不顧?」

  「喔!岳父已經辭去國子監祭酒一職,應東山村岳父之邀到東山書院當夫子……」啊!他好像說太多了。

  西陵風行面色一黑,冷視他的股肱大臣,「你們都走了,就留下朕和皇后孤零零的守著皇宮?」

  「您……呵呵……您是皇上,能者多勞,自古聖賢多寂寞,您就認命吧!」嘿!嘿!他要逍遙去。

  「朕不許,都給朕留下。」他是一國之君,為何要認命。

  「皇上,您不想淼淼的二哥不賣糧,三哥的商鋪關門不賣貨吧?我們會餓死的。」民以食為天。

  「……你們就會威脅朕。」早知道不當皇上,每天做牛做馬還要被臣子欺負。

  「皇上,已經有流言說臣和國公爺恃寵而驕、功高震主了,臣不願皇上為難。」如今後宮中皇后獨大,椒房獨寵,沒法靠女兒升官發財的官員難免有怨言。

        太子逐漸長大,可以獨當一面,若再有秀女入宮,真能生下皇子與太子一爭嗎?

  這便是他們的憂慮。

  西陵風行目光一沉,露出苦笑,「九年,最多三任,你們都得回來,朕的皇子需要你們扶持。」

  那時太子也該接手朝政,替朝廷辦點事,有他小姨護著,應該能一路順暢,那女人聰慧得逆天。

  「是,皇上,臣一定回來。對了,皇上賜臣一面『如朕親臨』的令牌吧,讓臣能先斬後奏,上至皇親、下至昏官,只要證據確鑿,臣都能殺。」面對地方的惡霸,他也要自保。

  「准。」

  莫長歡一聽,笑了,「臣告退,皇上保重,臣行囊都裝上車了,就不用再辦交接了,由劉銘接任刑部尚書。」

  「什麼,都裝上車了?」他分明早就想走了,居然還來這套「先斬後奏」,太可惡了。

  「皇上,臣走了,別太想臣……」一溜煙,莫長歡蹦出老遠,飛快的往宣門的方向跑,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著。

  「回來,朕還沒說完,你等一下……跑得真快,這個混蛋……」沒有這對夫妻的京城該有多孤寂?

  莫長歡偷笑。

  蛋什麼蛋,他家淼淼才是最重要的。

  「快走,免得皇上後悔派人追上來。」莫長歡一跳上馬車,馬上讓人揮鞭疾馳,直出城門。

  在馬車內等待多時的孟淼淼開口了。

  「幾年?」

  「九年。」

  「才九年呀!」這男人真沒用,若她去談判,最少十五年。

  「淼淼,該知足了,皇上差點不讓我們走,是我好說歹說他才肯放行。」他擦了擦虛汗。

  「算了,能走就走,時候到了再看看。」反正報個傷殘就不能再當官了,皇上難道要一個「傷殘人士」上朝?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難不倒她孟淼淼。

  闊別了十餘年,東山村,我回來了。

  一路走走停停,約莫二十天到達平林府城,新任知府莫長歡無視地方官員的夾道歡迎,直接陪妻子回府城境內的東山村,約半日車程,把眾人看傻了。

  一入村,其實景致沒多大改變,就是路邊的野樹換成桃樹,多了不少眼生的孩子跑來跑去。

  矗立在村頭的兩間相連房舍飄出裊裊炊煙,熟悉的飯菜香一陣陣傳來,令人垂涎三尺,「娘,我回來了……」

  這根木樁怎麼擋門……咦!會動?

  「你是誰,為什麼來我家?」木樁……呃,一個五歲大的孩童兩手一張,擋住來者去路。

  「那你又是誰?」挺好玩的。

  「我爹說不能隨便告訴陌生人我的名字,不然他們會捉住我跟我爹娘勒索銀子,所以我絕對不會說我叫孟爾文。」小胖墩得意洋洋地揚起鼻子,一副萬夫莫敵的樣子。

  「喔!你叫孟爾文。」三哥的兒子。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不好,有壞人,要趕緊通知爹!

  孟淼淼笑著捏捏他的胖臉,「莫老大,交給你了,把他擺平了,擋我路者,殺!殺!殺!」

  一個容貌俊美、膚色白皙的少年一臉無奈的走過來,「娘,不要叫我莫老大,真難聽,又不是幹土匪的。我叫莫長卿,曾祖父取的,您再亂叫曾祖父會生氣。」

  「你曾祖父從不對娘生氣,倒是你這麼不乖,真是我生的嗎?」要不是長相像爹,她真以為是抱錯的孩子。

  一板一眼的樣子像老學究。

  「娘,我最乖了,我喜歡您喊我莫老二。」牙掉了一顆的小男童口齒不清,莫老二聽來像摸老二。這……

  算了,童言無忌,風吹過便散了。

  「馬屁精。」莫長卿眼露不恥。

  「哥哥嫉妒我。」小小莫神氣活現的神情和他娘如出一轍。

  在誰都沒有注意的時候,一名小女童跳下馬車,跑向一旁的小胖墩,在他的耳邊說——

  「鬼來捉你了。」

  然後又跑掉,摀嘴咯咯笑。

  小胖墩嚇了一跳,先是一怔,繼而放聲大哭。

  「祖母、祖母,有壞人,好多的壞人,您快出來打壞人,壞人要捉走您的小孫孫,哇嗚……壞人……」

  「壞人」站得如松直立,一、二、三、四、五,大大小小五隻,摀著耳朵忍受殺豬似的哭聲。

  「誰敢捉我孫子?老娘砍死他……咦!你……你是……淼淼……」拿著板刀衝出來的秋玉容一臉錯愕,難以置信地看著衝著她笑的一家五口,眼中蓄滿淚水。

  「娘,我回來了,我好想您……」咦!娘眼睛花了嗎?怎麼和她錯身而過,娘沒瞧見自己的心肝肉?

  「哎呀!姥姥的小心肝,你長得跟你娘小時候一模一樣,真討人喜歡呀!姥姥一見你就歡喜……真像呀!」

  「姥姥!」甜糯的嗓音一喊。

  「乖,姥姥給你糖吃,」哎!真喜人,活似小仙童。

  「娘,我還在。」臉黑一半的孟淼淼拉拉她娘的袖子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還跟自己女兒爭寵,你害不害臊呀!」這小臉蛋多白嫩,跟剝了殼的白煮蛋似的。

  「娘,您有了小肝就不要大心肝了,我傷心、我難過,我哭給您看……」孟淼淼作勢揉眼睛。

  「還裝,你爹跟你哥哥們都不在,這招對你娘沒用。還不去菜園子摘幾把菜來,看你想吃什麼,娘給你燒。」別說她偏心,孫女、女兒一樣親,她都疼。

  看著秋玉容一手抱著外孫女直逗她笑,又一邊不忘帶幾個外孫,孟淼淼是真傷心了,她沒想到有一天會失寵。

  「淼淼不難過,我疼你。」看妻子扁嘴的孩子氣神情,好笑在心的莫長歡輕哄著,摟她入懷。

  「還是長歡哥哥對我最好,壞娘。」見異思遷。

  「再說我壞,晚一點就沒得吃了,還不去摘菜……都養得嬌氣了……」都被她爹、哥哥們還有丈夫寵壞了。

  「是,娘。」娘是兔子耳朵,耳聽八方。

  「我陪你摘菜。」孟家的菜園子他很熟。

  「長歡哥哥,我們回來了是不是?」她怕這是一場夢。

  「是,回來了。」他深情凝望。

  回來了,回到最初的開始,孟淼淼回家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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